第四十七章 远客将至，故影飘摇

一夜转瞬而过。

天刚蒙蒙亮，白班的闹铃就挨个在女工宿舍里响起。室友们揉着眼睛，一边哈欠连天一边匆忙叠好被子，洗漱的水声、说笑的打趣声混成一片。

苏红梅却醒得格外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婷婷快要到站的消息，还有昨夜隐约涌上心头的不安，昨晚临睡前，她鬼使神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想旁敲侧击问问姐姐的情况，可父母只说你姐又在闹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说话。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间屋子早已空了。

匆匆洗漱完毕，一行人往厂区走去。流水线的机器照常轰鸣，零件不停流转，可苏红梅的心神总是飘得很远。

安天玄时不时会朝她这边望过来。

他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却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在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很轻地说了一句：“别太为难自己。”

短短七个字，刚好落在苏红梅的心上。她抬眼撞上他温润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

她跟室友打了个招呼，说要去车站接人，便独自离开了工业园。

大巴车站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司机的吆喝、旅客的交谈搅在一起。苏红梅站在出站口，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搜寻。

没过多久，一个扎着高马尾、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的年轻女孩朝她挥手：“红梅姐！”

是婷婷。

一年多没见，婷婷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开朗，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她一把放下行李箱，伸手就想去挽苏红梅的胳膊：“可算见到你啦！这一路坐大巴，骨头都快颠散了！”

苏红梅下意识地侧身躲开那亲近的动作，心脏突突直跳。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趁早把话说在前头。

“婷婷，一路辛苦。先找个地方坐坐，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说。”

她们在车站旁边一家小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两杯温热的豆奶摆在桌上，婷婷正兴致勃勃地刷着手机，嘴里不停念叨：“我早就不想待在家里了！我妈还说，让我多跟你学学，好好在这边找份工作。对了红梅姐……”

婷婷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莉萍姐还好吗？我好久没见她了！”

“咚”的一声。

苏红梅手里的塑料杯轻轻磕在桌面。

最怕的开场，还是来了。

她指尖攥紧杯壁，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平淡：“她……还是老样子。”

“唉，也真够可怜的，天天被姨父姨妈逼着相亲嫁人。”婷婷叹了口气，完全没察觉到苏红梅瞬间绷紧的神经，“小时候我总分不清你们俩，一模一样的脸，想想都神奇。”

“婷婷，”苏红梅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郑重地看着她，“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婷婷愣了一下：“啊？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我在外边，不太想让厂里的同事知道我还有个姐姐。”苏红梅斟酌着字句，不敢说得太直白，只能半真半假，“家里那些逼婚的事乱糟糟的，我不想被旁人问来问去，添一堆闲话。以后在我工厂附近，不管遇到谁，能不能……尽量不要提起我姐，好不好？”

婷婷眨了眨眼，有点不解：“为啥呀？姐妹俩有啥不能说的？”

“就是……不想惹麻烦。”苏红梅的喉头微微发紧，“算我求你了。”

她的眼神那样忐忑，不像在随口说笑。婷婷虽性子直，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察言观色，见她这般模样，便挠了挠头：“行吧行吧，既然红梅姐都这么说了，我记住就是啦！不在你同事面前提莉萍姐，行了吧？”

得到这句承诺，苏红梅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却不敢完全放松。口头的保证，终究不是锁死的秘密。

安顿好婷婷，帮她在工业园边上租了一间小小的单间，又陪着她去附近的商铺问了招工信息，等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偏晚。

苏红梅赶回宿舍时，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

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红梅！不好了！”听筒里，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哭腔，“你姐不见了！我们早上才发现，房间空了，东西少了一部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电话打了无数遍，一直关机！”

轰……

苏红梅整个人僵在宿舍门口，手里的袋子“啪嗒”掉在地上，水果滚了一地。

出走了。

姐姐真的走了。

她之前只以为是普通的赌气，却没料到姐姐会做得这么决绝。

“怎么会……”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们到处找，问遍了亲戚和她的朋友，谁都不知道她去哪了！”父亲接过电话，语气又急又怒，“红梅，快！你赶紧打打你姐的手机号，看看能不能打通！她会不会偷偷跑到你那边去了？”

苏红梅颤抖着手指翻出通讯录，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结果都一样。

“打不通。”她哑着嗓子对着电话说，“爸，妈，你们先别慌。姐姐不是小孩子了，她都二十好几。就是被婚事逼得太急，心里难受，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而已。身上有钱，不会有事的。等她气消了，自然会联系家里。”

嘴上这么劝着父母，可她自己心里乱成一团麻。

挂了电话，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婷婷刚刚安顿在这里，一个随时可能泄密的隐患；现在，姐姐又下落不明。

两件最让她害怕的事，竟然接踵而至。

窗外，晚风穿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她不由得想起安天玄。想起他昨天温和的眼神、那句“我愿意等”。

越是贪恋那一点暖意，就越害怕真相揭开时的崩塌。

同一时刻。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

苏莉萍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楼房。手机依旧关机，她刻意切断了和家里所有的联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名字，像一束微弱的光，指引着方向。

安天玄。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妹妹，不知道他们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她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亲眼去看一看。

男生宿舍。

安天玄刚洗完衣服，正拧着湿衣服往阳台走，远远看见苏红梅蹲在宿舍楼墙角，孤零零的一个人，背影看着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犹豫片刻，把衣服放在一边，慢慢走了过去。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红梅猛地抬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她慌忙抹了一把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家里……出了点小事。”

又是一句敷衍。

安天玄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只是在她身边慢慢蹲下，声音很轻：“如果扛不住，不用硬撑。哪怕只是找个人安静陪着也好。”

落日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真诚得没有一丝伪装。

苏红梅望着他，心里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只能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

眼下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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