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音讯遥遥，心浪难平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穿过厂房高高的玻璃窗，落在传送带之上。

车间里机器轰鸣，一道道零件有条不紊地向前移动。苏红梅手里重复着早已刻进本能的组装动作，可心神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昨晚和父母通完电话之后，她几乎一夜没合眼。

手机存着姐姐苏莉萍的号码，隔一会儿就下意识点开，一遍又一遍拨过去，听筒里永远是那道冰冷的关机提示。

姐姐到底去了哪里？

是真的只是随便找个地方散心，还是，正朝着这座城市赶来？

还有婷婷。昨天安顿好表妹，说好今天有空再陪她去找招工的门店。可婷婷那张藏不住话的嘴，像一把没上锁的锁，时时刻刻悬在她头顶。两件心事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红梅，又走神咯。”旁边工位的大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零件都堆过来啦，再发呆，组长就要过来念叨人了。”

“啊，对不起。”苏红梅赶紧回神，加快手上的速度。

斜前方，安天玄不经意间回头，目光正好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昨天傍晚在楼下，她红着眼眶强装无事的模样，一直搁在他心上。他很想走过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又记着自己的承诺——不逼迫，不打扰，只安静地等。

只能趁着流水线短暂的间歇，隔着几排工位，无声地递过去一个关切的眼神。

苏红梅刚好抬眼，撞上那束目光，心里猛地一揪，慌忙低下头躲开。

她不敢接受这份滚烫的在意，她的秘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两个人中间。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

工友们呼朋唤友往食堂去，喧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红梅没有跟着去，一个人走到厂区那片桂花树下的栏杆旁。

风卷着细碎的桂花瓣，轻轻飘落在栏杆上。

就是在这里，几天前，安天玄对她说，往后漂泊的日子，希望可以一起分担。

她掏出手机，先点开婷婷的对话框。

“婷婷，今天找工作还顺利吗？如果遇到合适的就先做着，不用太挑。”

发送完，等了片刻，婷婷的消息很快弹了回来，还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红梅姐！上午逛了好几家店，有一家奶茶店让我后天过去试工～放心啦，我还记得答应你的事！不在你厂里的人面前提莉萍姐”

看到这条消息，苏红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可这点安心转瞬即逝。婷婷的保证终究只是口头约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句无心之言就会冲破防线。

退出和婷婷的聊天框，她又一次点开苏莉萍的号码。

再拨一次。

依旧关机。

指尖悬在屏幕上，她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家里打个电话，又怕父母一着急，又把所有压力堆到她身上。爸妈现在已经乱了阵脚，一打电话就只会反复问：莉萍有没有联系你？

“在一个人想事情？”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红梅身子微微一僵，回头看见安天玄手里拎着两份打包好的盒饭，慢慢走过来。

“食堂今天的菜，我看着还可以，就顺手多买了一份。”他把盒饭递过来，“看你没过来吃饭，猜你大概是待在这里。”

阳光落在他肩头，工服上还沾着一点点淡淡的机油痕迹，可眼神干净又真诚。

苏红梅接过盒饭，指尖碰到温热的餐盒，心底有一小块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谢谢你。”

“不用谢。”安天玄靠着栏杆站定，没有立刻追问她的烦心事，只是望着远处一排排的宿舍楼，“人心里装的事多了，就容易吃不下饭。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不然身体扛不住。”

简单朴素的话，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刚好戳中她最疲惫的地方。

苏红梅扒了两口米饭，忽然就很想倾诉，很想把孪生姐妹、逼婚、姐姐出走、表妹的隐患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可话涌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

一旦开口，就是万劫不复。

“就是家里一点琐事。”她还是只能这样模糊地带过，“我家里……有人离家出去了，一直联系不上，有点放心不下。”

安天玄侧过头看她，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焦虑。

他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轻声说：“如果是重要的人，牵挂是难免的。不过也别把所有压力一个人扛。别忘了，你还有我的联系方式。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说话，随时都可以。”

他特意提起联系方式，是在提醒她，我一直都在……

苏红梅的心重重一跳，不敢再和他对视，只能低头扒饭。

两人安静地并肩站着，风吹过桂花树，沙沙作响。

这份片刻的温暖，让她既贪恋，又恐慌。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震动起来。

不是老家，不是婷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红梅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慌忙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疲惫的女声：

“红梅。是我。”

是姐姐苏莉萍！

苏红梅的手猛地收紧，盒饭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安天玄还站在不远处，正望着远方，没有留意这边的通话。

她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压低了气息：“姐？！你终于开机了！爸妈快急疯了，到处找你！”

“我不能联系家里。”苏莉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红梅，我坐了很久的车，我……到你所在的城市了。”

轰……

苏红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真的来了。

千里的路途，不顾一切的逃离，苏莉萍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

“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电话那头，苏莉萍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来了，尤其是家里。红梅，你们厂星期天是不是放假？我查了，那天你不用上班。能不能……来车站接我？”

苏红梅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一边是随时可能泄密的婷婷，一边是逃婚而来的亲姐姐，身边还有一个已经动了真心的安天玄。

所有她拼命想要藏好的东西，好像一瞬间，全都要浮出水面。

她咬了咬下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好。星期天，我去接你。但是姐，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明白。”苏莉萍轻声应道，“辛苦你了，红梅。”

电话挂断。

苏红梅呆呆握着手机，站在桂树底下，风再吹过来，已经没有半点暖意。

安天玄这时才转过头，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那个电话……是不是坏消息？”

苏红梅猛地回神，飞快敛去脸上所有的慌乱，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没，没什么，就是……一个老家的朋友。”

又是一次遮掩。

安天玄看着她，心里的失落一点点漫开。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一扇门，她始终牢牢关着，不让他踏入半步。

可他还是不愿放弃。

“不管发生什么，”他认真地看着她，“我都在这里。”

苏红梅不敢久留，草草合上盒饭：“我该回车间了，午休快结束了。这份饭……谢谢你。”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从他身边走开。

安天玄站在桂花纷飞的栏杆边，望着她仓促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还不知道，这个星期天的车站，将会是秘密的第一道裂缝。

而一场更大的风波，已经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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