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流水无声，心事重重

天边刚铺开一层淡淡的青白，这座务工小城就慢慢醒了过来。

工业园的大门缓缓敞开，三三两两的工人拎着早饭往里走，塑料袋里装着包子、豆浆，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要准时打卡，白班的流水线，不会为谁心里的风雨而停下。

苏红梅很早就到了车间。

她刻意比往常早了十几分钟，就是不想一进门就撞见安天玄。

昨夜回宿舍之后，她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合眼。石桥上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苏莉萍坦然的眼神、安天玄纠结的模样、那句“我需要时间”，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圈一圈缠在心上，勒得她闷闷地疼。

腕上的玉镯还在。

睡觉的时候她都没有摘下来。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从前是暖意，现在却总在提醒她——这份认可从一开始就蒙着一层未说破的秘密。

“红梅，早啊，发呆呢？”旁边工位的大姐把塑料筐往流水线边一放，笑着打趣，“眼圈怎么黑黑的，昨晚没休息好？该不会是在想哪个小伙子吧？”

旁边几个工友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还能有谁，肯定是安天玄呗！”

“就是就是，人家两个人多般配，天天一起上下班，桂花栏杆底下聊天，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一句句无心的玩笑，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苏红梅心上。

他们看见的，只是流水线之上平平淡淡的好感，没人知道，这份看似简单的情愫背后，藏着孪生姐妹、一段尘封的初恋、一场千里奔赴的不甘。

她勉强扯出一个浅笑，低下头，拿起手边的零件：“没什么，就是睡得晚了点。”

流水线缓缓启动，传送带“嗡嗡”地匀速运转，一个个零部件源源不断送过来。指尖机械地重复着熟悉的动作，可她的心思根本定不下来。

没过多久，安天玄也走进了车间。

他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只是往日里那副从容舒展的样子不见了，眉头微微锁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整条流水线，很快就落在苏红梅的工位上。

四目匆匆一碰，又飞快错开。

没有招呼，没有往日那个淡淡的微笑。

只有无声的尴尬横在两人中间。

安天玄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却迟迟没有动手干活。

昨夜他同样没有睡踏实。

年少的记忆和这一年多的朝夕，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梧桐树下的女孩是苏莉萍，可桂花树下、流水线上、危难之时陪着他的，是苏红梅。

遗憾不等于爱，可回忆也不会凭空消失。

道理他都懂，可心不是道理能管得住的。

“喂，天玄！”隔壁的男工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看啥呢，流水线都跑起来了，还不快点干活，等下组长过来又要念叨了。”

“哦，来了。”安天玄回过神，赶紧拿起工具。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隔着几个工位，明明就在同一个车间，抬头就能看见，却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悄悄对视、偷偷递一个眼神。偶尔传送带把零件送到两人中间，空气都变得滞涩。

苏红梅心里又酸又涩。

难道，那些流水线旁的温柔，就这么轻易被过去的影子冲散了？

午休的铃声终于响起。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往外走，大多都朝着那一排桂花树的方向去——那是大家习惯歇脚的地方，也是从前她和安天玄最爱待的栏杆边。

苏红梅故意拖慢动作，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她不想去桂花栏杆那里，一到那里，就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苏莉萍藏在树荫里的目光。

可刚走出车间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天玄发来的消息：【红梅，能不能到桂花栏杆这边来一下？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

盯着屏幕上的字，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轻轻点下了“好”。

桂树下，风轻轻吹过，花瓣零零散散飘落。

安天玄背对着她，靠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厂房围墙。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了昨天黄昏时的慌乱，多了几分沉静。

“我不想躲着你。”他先开口，“更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在流水线上跟你形同陌路。”

苏红梅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那你想和我说什么？说你还放不下从前？还是说……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了一上午的委屈。

“不是误会。”安天玄立刻摇头，“我很确定，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真的开心。我记得每一次午休在这里闲聊，记得深夜在手机上的碎碎念，记得你不顾一切赶去我老家的那天。这些，谁也拿不走。”

“那莉萍姐呢？”苏红梅抬眼看向他，“她是你的初恋，是你年少时没有来得及告白的人。现在她来了。”

安天玄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承认，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心里很震动。那是我青春里一道没有合上的口子。可如果仅仅是因为过去，就放弃现在，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公平。”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眼神很认真：

“红梅，给我一点时间，不是为了让我选她还是选你，而是让我分清：我对莉萍，到底是放不下当年的遗憾，还是真的还爱着现在的她。”

苏红梅的心稍稍松动了一点，可悬着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地。

就在她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安天玄的手机忽然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在工业园大门外面，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谈谈。——莉萍】

安天玄低头看到信息，整个人一顿。

苏红梅也瞥见了那行字。

一瞬间，刚刚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河的这边是眼前的陪伴，门的外面是迟到的旧梦。

而这场拉扯，终会有一个黯然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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