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门外风影，心底暗潮

桂花花瓣被风卷着，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旋，又无声地落在地面。

那条消息像一块冷冰的石子，“咚”的一声砸进刚刚才缓和一点的氛围里。

苏红梅的目光淡淡的，没有再往前半步，心口刚刚松开一点的缝隙，又被密密麻麻的不安重新填满。

“去吧。”她轻轻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她既然特意过来了，总不能一直让她在工业园门口等着。”

安天玄攥了攥手机，眉头拧着：“红梅，我不是要瞒着你去找她。只是……有些话，我得当面和她说清楚。”

“我知道。”苏红梅垂下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碧绿的玉石被晒得微微发暖，“可有些话，只能你们两个人说。我在旁边，反而更尴尬。”

道理她全都懂。

她没有资格拦着安天玄去见苏莉萍，更不能要求他立刻就斩断和那段年少往事的牵绊。可懂是一回事，心里疼是另外一回事。

安天玄看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多想上前一步，像从前那样好好安慰她，可现在，每一个举动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做错，就变成了另一种偏心。

“我很快就回来。”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快步朝着工业园的正门走去。

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厂房拐角，苏红梅靠着冰凉的铁栏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风又吹过来，满鼻都是桂花甜得发苦的香气。

曾经多喜欢这个地方啊。

午休短暂的几十分钟，两个人就靠在这里，随便聊聊流水线的烦心事，聊聊遥远的以后，不用藏秘密，不用怕谁突然出现打碎眼前的安稳。

可现在，栏杆还在，桂花还开，唯独那份心安，已经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婷婷的聊天框，犹豫了好久，只敲了几个字：【我在桂花栏杆这边。】

几乎是瞬间，婷婷就回了消息：【红梅姐，我马上过来！】

工业园大门外的行道树下，苏莉萍静静站着。

没有刻意打扮，一身简单的素色上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远远看去，和苏红梅像得几乎能以假乱真，可只要走近，就能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红梅身上没有的执拗。

看见安天玄走出来，她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苏莉萍先开口。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一直躲躲藏藏。”安天玄在她面前站定，刻意和她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莉萍，昨天在滨河公园，该说的，其实差不多都说了。”

苏莉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全是和他们一样，在这座务工小城讨生活的打工人。

“我不是来逼你马上做选择的。”她的语气很放松，甚至还带了一点打趣的意味，“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讲道理，刚一露面就冲到你面前，逼着你在旧爱和新欢里挑一个，那样也太掉价了，对吧？”

安天玄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当年。”苏莉萍的声音慢了下来，“很多事情，隔了这么多年，你或许已经记不清细节了。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年远方小城的夏天，我们一起在路边买过一块钱一支的冰棒；在老书店门口站着，一本漫画轮着看；明明只是顺路回家，却故意绕了一大圈的远路，就为了能多待一会儿。”

她一件件慢慢说出来，那些细碎、闪光的小事，像一把小钩子，一下下勾着安天玄尘封的记忆。

那些被流水线、加班、生活奔波盖住的年少碎片，一点点浮了上来。

“那时候，我们都很胆小。”苏莉萍抬眼看向他，眼底有浅浅的水光，“我一直以为，再等一等，你就会开口。我从春天等到秋天，等到你收拾行李外出打工，我都没有等到那句话。后来家里开始给我安排相亲，我一遍一遍地拒绝，心里还傻傻抱着一点希望，觉得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收到你的消息。”

“可消息一直没有来。”

安天玄的胸口闷闷的。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当年的他，确实太怯懦了。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出来打工前途未卜，怕给不了喜欢的女孩什么，于是把喜欢死死压在心底，以为沉默就是稳妥，却不知道，沉默留给别人的，只有漫长的等待和落空。

“对不起。”这三个字，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不用道歉。”苏莉萍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过去已经过去了，道歉也换不回当年的时光。我今天来，只是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预先判定，我只是一个‘过去式的遗憾’。”苏莉萍的眼神认真起来，“把我当成一个现在的苏莉萍，而不是停在回忆里的那个女孩。就像你当初一点点认识红梅那样，也重新认识一遍我，好不好？不用急，就像流水线上的活，一天一天慢慢做。”

这话听着通情达理，可内里藏着的心思却很牢。

她没有要他立刻放下苏红梅，只是要求一个平等的、被看见的机会。

安天玄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最妥当的做法，是干脆利落划清界限。可心底那层旧情的余温，让他没办法干脆地说出拒绝。

“我……我不能答应得那么绝对。”他斟酌着字句，“我心里现在装着太多乱麻。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戴着‘回忆滤镜’去看你。”

这句话，在苏莉萍看来，已经算是松动了。

“那就够了。”她点点头，看了一眼工业园里面，“红梅是个好姑娘，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一点。我不会去车间闹，不会到处宣扬我们的秘密，不会让她在工友面前难堪。我只希望，这场较量，是我们三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事。”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挥了挥手：“我该回去了，不耽误你午休。明天，流水线还在等着我们所有人。”

她转身，慢慢消失在行道树的尽头。

安天玄一个人站在大门口，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他以为摊开真相之后，局面会变得简单，可恰恰相反——苏莉萍没有用激烈的方式争抢，而是用最温柔的姿态，扎下了根。

桂花栏杆这边。

婷婷已经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矿泉水，塞了一瓶到苏红梅手里。

“他出去好半天了。”婷婷踮起脚往大门的方向望了望，小声说，“红梅姐，你心里是不是特别慌？”

苏红梅握着冰凉的瓶身，看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桂花落英，轻轻开口：

“我不怕光明正大的竞争。我怕的是，我所有的付出，从头到尾，都只是用来填补一段旧遗憾的替代品。”

就在这时，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回来。

安天玄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可苏红梅清清楚楚感觉到：

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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