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暗流无声，闲话随风

正午的阳光斜斜铺在工业园的水泥路上，桂花被晒得暖香四溢，可这份香气落在苏红梅心里，却只剩几分说不清的滞闷。

安天玄一步步从远处走回来，脚步不快。

刚才和苏莉萍的对话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遥远的旧事、诚恳的请求、藏在温和外表下的争取，像一团乱线缠在心头。

远远看见栏杆边站着两个人，婷婷正陪着苏红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快步走了过去。

婷婷很有眼力见，轻轻捏了捏苏红梅的胳膊：“红梅姐，我去旁边买点水，你们慢慢聊。”

说完便拎着空瓶子走开，特意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栏杆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红梅没有主动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被踩碎的桂花花瓣，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矿泉水瓶。她不想逼问，可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轻轻啃噬，无数个猜想来回打转——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提起了从前？安天玄有没有动心？

“我见到她了。”安天玄先打破了安静，靠在栏杆上，声音很平实，没有刻意隐瞒，“她没有逼我做选择，只是希望我不要只把她当成一段旧回忆。”

苏红梅的心轻轻往下一沉，却还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所以……你打算重新认识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天玄急忙解释，“红梅，我答应的只是，不带着偏见去看待现在的她，不是要抛开我们之间的一切去奔赴过去。”

“可重新认识本身，就已经是给了她机会。”苏红梅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委屈，“流水线的日子一天天过，我是一点一点被你看见的。现在，同样的机会，也要分给她。那我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安天玄答不上来。

道理他能说一大堆，可感情没有标准答案。

他只能伸出手，犹豫了一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离那枚碧绿的玉镯很近，却没有真正握住：

“在我心里，谁也替代不了你。只是有些结，我总得自己解开。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又是“时间”。

苏红梅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她多希望能有一句斩钉截铁的笃定，而不是一次次“再等等”的安抚。

她轻轻抽回手：“我明白。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去质问莉萍姐。只是天玄，我也有我的底线。我能等，但我最怕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我该退场的通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工友说笑的声音。

两个同车间的男工友路过，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立马又开始打趣：

“哟！又在桂花栏杆这儿腻歪呢！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

“就是！天天午休都黏一块，等发了工资干脆约着出去玩呗！”

玩笑还是从前的玩笑，可听在两个人耳朵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们只能勉强扯出笑意应付过去，等工友走远，之间那层好不容易拉近一点的距离，又悄悄拉开了。

午休的广播提示音很快响起——休息时间快要结束，该回车间上工了。

“回去吧。”苏红梅率先转身，“流水线不会等任何人。”

安天玄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里又闷又疼，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抚平她心里的不安。

一下午的流水线，气氛微妙得很。

大家依旧按部就班地装零件、打包、转运筐子，机器的嗡鸣一刻不停。可熟悉他们的几个老工友都看出不对劲了：

从前安天玄总会时不时朝苏红梅的工位瞟两眼，偶尔趁组长不注意，飞快递一个眼神；苏红梅也会悄悄弯一下嘴角回应。

今天，两个人都只顾着手里的活，头都很少抬。

“哎，你觉不觉得红梅和安天玄有点奇怪？”离得不远的两个大姐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压低声音闲聊，“中午我看见他俩在栏杆那边，气氛冷冷淡淡的，不像往常那样热乎。”

“谁知道呢，小年轻谈恋爱哪有不闹别扭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前几天好像在大门外面看见一个姑娘，长得跟红梅几乎一模一样，我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呢。”

这话轻飘飘的，顺着机器的嗡鸣，飘到了旁边一个年轻工友的耳朵里。

消息这种东西，在工厂里传得特别快，添上一点想象，就会生出无数个话题。

没过多久，断断续续的闲话就开始在车间角落里悄悄流转：

“听说了吗？好像有个跟红梅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双胞胎？不可能吧，红梅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姐妹。”

“谁晓得呢，说不定是远房亲戚，长得像而已。”

苏红梅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开始露出苗头了。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里的零件，可耳边的碎语像细密的雨丝，无孔不入。

安天玄也隐约听见了只言片语，眉头紧紧皱起。他下意识看向苏红梅，看见她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都在硬撑。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秘密一旦有了一丝裂缝，就再也堵不住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苏红梅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安天玄，是苏莉萍。

消息很短：【红梅，我没有跟厂里任何人说我们的事。但纸包不住火，流言已经开始了。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单独谈谈？】

苏红梅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铃声“叮铃铃”响起，流水线缓缓停下，嘈杂的机器声归于安静。

工人们收拾东西，成群结队地往外走。

苏红梅没有像往常那样等着安天玄，独自拎着包，快步走出车间。

安天玄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婷婷在厂门口等着她，看见她脸色不好，赶紧迎上来：“红梅姐，怎么了？”

“莉萍姐约我单独见面。”苏红梅轻声说。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燥热。

一场属于姐妹之间的对峙，已经在前方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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