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井底钓灵

那夜之后，陆沉舟再没睡着。

他盘坐在窗下那张旧床上，一遍遍地感受丹田里那丝冰凉的气息。它细得几乎要断，却稳稳地悬在空空如也的丹田正中，像深井里垂着的一根蛛丝。他试着按从前记下的引气法诀去引动它——那套法诀他背了十年，却因为无脉，从没真正引来过一丝灵气。

这一次，法诀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其微弱，像隔着十里地听一场雷雨。但确确实实，有一缕带着潮气的灵气，从地底钻上来，顺着他的经脉爬进丹田，融进那丝冰凉的气息里。气息粗了一分，也稳了一分。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掌心那道青纹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他懂了。别人修行，是引天上灵气入体；他修行，是钓地底灵潮。天上灵气万载衰退，早已稀薄到近乎无；可地底深处，那被"堤坝"压住的灵潮，依然汹涌如海。他这具人人嫌弃的废脉之躯，反而成了唯一能探进那深渊的钓竿。

他不敢声张，只每天夜里悄悄修行。白天，他照旧去杂役房领差事——劈柴、挑水、扫院子，忙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西院的管事是个姓周的驼背老头，见他手脚麻利，倒是没怎么为难他，只偶尔拿眼珠子乜他，冷冷丢下一句："主家把你发配来，你就安安分分待着，别想着再回去。"

陆沉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劈柴。

日子就这样过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他的丹田忽然一阵滚烫。那丝冰凉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粗了一倍，像一根细绳粗的溪流，在他经脉里欢快地流淌。他大喜过望，正要再引一引地底的灵潮，忽然一阵心悸——他感觉"看"到了那道横贯天幕的光线。

光线还是那样压着地底的灵潮，可光线上，不知何时裂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纹。

细纹在缓缓扩大。

他心头一跳，还没等他想明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杂役房的伙计们披着衣服跑出来，指着北边灵渊山脊的方向惊呼："快看！灵渊山又喷灵光了！"

陆沉舟跟着众人跑到院门口，就看见灵渊山脊的方向亮起一片灰白的光。那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山脊，又迅速褪去，往复三次，才彻底熄灭。整个临渊城的修士都被惊动了，城墙上亮起灯火，有执事长老的身影在夜色里疾掠而过。

"灵潮异动……"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陆沉舟站在人群后面，把发烫的掌心攥紧在袖子里。那道青纹正微微发亮，像在回应远处那片灰白的光。

他忽然有种预感：地底那道"堤坝"，可能要裂了。

与此同时，主家内宅，灯火通明的议事厅里。

陆氏当代家主陆青山之弟、执掌家族庶务的陆沉渊，正眯着眼睛看面前一张薄薄的纸。纸上是这七天来西院的动向——谁领了什么差事，谁夜里没睡觉，谁在杂役房后墙根挖了半宿蚯蚓，事无巨细。

"那小子，"陆沉渊把纸往桌上一放，"夜里不睡觉，在干什么？"

"回二老爷，"幕僚垂手答道，"他夜里都在房中打坐。门窗紧闭，油灯也不点，看不出在做什么。"

"打坐？"陆沉渊嗤笑一声，"一个无脉的废物，打坐能坐出花来？"

他顿了顿，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盯紧他。还有——"他指了指北边灵渊山脊的方向，"今夜灵渊山喷光的事，也给我查清楚。十七年了，灵潮一年比一年退得凶，偏偏这月连着三回异动。我倒要看看，这天，究竟要出什么幺蛾子。"

夜色深深。

西院那间小屋里，陆沉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盯上。他盘坐在床上，掌心青纹明灭，正小心翼翼地从地底钓起第一缕粗壮的灵潮。

他钓得很慢，也很稳。

像在深井里，钓一条沉睡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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