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断法

第三天一早，麻烦就找上门了。

陆沉舟正蹲在杂役房门口劈柴，一柄柴刀抡得虎虎生风，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他回头，就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少年带着两个随从，正抱着胳膊靠在院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是陆宏，主家旁支这一代里最受宠的子弟。测灵那日，陆沉舟记得很清楚——他走测灵台的时候，就是这个陆宏在台下第一个笑出了声。

"哟，"陆宏慢悠悠走进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柴，"这不是咱们陆氏嫡系的大天才吗？怎么，测了个无脉，就甘心在这儿当劈柴的？"

两个随从跟着哄笑。

陆沉舟没抬头，一斧子下去，面前的木柴"啪"地裂成两半："陆少爷要是没事，请回吧。西院地脏，别污了您的锦靴。"

"脾气还不小。"陆宏绕着柴堆走了一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我说陆沉舟，你娘当年可是临渊城头一份的灵修，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吧？那些旧书旧物，别藏着掖着，交出来，我替你在二叔面前说两句好话，保你日后在杂役房过得舒坦。"

陆沉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娘留下的东西，就一匣旧书、几件旧衣、一块断碑。断碑昨夜刚显出异象，他不敢叫人知道。旧书他翻过无数遍，都是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杂书游记，没什么值钱货。可陆宏这话，倒像是知道了什么。

"我娘的东西，"陆沉舟缓缓站起身，一柄柴刀提在手里，"不劳陆少爷惦记。"

陆宏的眼神闪了闪，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冷哼一声带着随从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陆沉舟，你最好祈祷自己一辈子安安分分劈柴。废脉就是废脉，别想翻出什么浪花来。"

等他走远，陆沉舟才发现自己握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夜里。

陆沉舟照旧盘坐在床上，指尖探入地底，小心地钓着灵潮。他丹田里的气息如今已有小指粗细，运转起来平稳许多。可今夜不知怎的，地底的灵潮躁动得厉害，像受了惊的鱼群，怎么也不肯上钩。

他心头一动，想起了昨夜灵渊山喷光时，自己"看"到的那道堤坝细纹。

"灵潮在退。"他低声自语，"或者说……在逃。"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掌心那道青纹一烫。他低头看去，就见青纹正沿着他的掌纹游走，像一条活的细线，顺着掌纹的走势缓缓铺开，最后停在虎口处，凝成一个小小的、弯钩般的纹路。

他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把母亲留下的一本旧书翻了出来。那是本《潮汐录》，记载的都是一千年前灵潮尚盛时的水文异象，文字佶屈聱牙，他从前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这一次，青纹却像认出了什么。

他摊开书页，那弯钩纹路竟微微发亮，牵引着他的视线，在书页上那些枯燥的记载里划出一道隐隐的线——从临渊城，到灵渊山，再一路往北，没入一片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名：落星渊。

"落星渊……"他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字条。字条上是母亲柳氏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潮落之地，碑开之路。若有一日你读到此处，去落星渊，找一位姓姜的老人。"

陆沉舟捏着字条，指尖微微发颤。

他娘三年前病故，死前神志已有些不清，拉着他的手只反反复复说"别恨"、"别回头"。他以为那只是弥留之际的呓语。可这张字条，分明是早就写好的，夹在一本他从前绝不会细读的旧书里，等着他有一天能读懂。

"娘，"他轻声问，"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窗外，灵渊山的方向，又亮起一片灰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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