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湖面,像一块被谁打翻了胭脂的镜子。
十几艘花船陆续离了岸,一船挨着一船,慢悠悠地往湖心去。每艘船上都点着灯,红的黄的,映在水里,晃出一片碎金。岸上的阁楼亭子一层叠着一层,早坐满了人,灯火把半座城照得通亮。
银杏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船。
她被安排在船尾的帘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可她的眼睛根本没看那几,她一上船就四处张望,像一只突然被放进米缸的雀儿。
船上的点心和瓜果,是她在现代一辈子也没吃过的。
一碟桂花藕片,蜜色的藕孔里塞满了糯米,切得整整齐齐,摆成一朵花的形状。一碟杏仁酥,酥皮薄得透光,一碰就落屑。还有蜜饯、糖糕、水灵的葡萄、切好的甜瓜——她拿起一块瓜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她差点出声。
“吃吧吃吧。“旁边一个姐姐笑着推了推她,“今儿游湖,老鸨大方,平日可没有这些。“
银杏便不客气了。她一手捏着藕片,一手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喝。那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暖,一杯下去,胃里像有一小簇火苗。她又喝了一杯,脸颊有些发烫。
她想起现代的自己。想起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馒头,想起啃了两天还剩一个的塑料袋,想起转给王珂那两万三。她想起她活了三十三年,好像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夜晚,坐在这样的地方,面前是吃不完的甜点心,耳边是丝竹和笑声,湖面上漂着灯。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银杏,好像……也没那么差。
船往湖心去。
沿途一艘艘花船从旁经过。船上的姑娘们有的弹琵琶,有的唱曲,有几个胆大的,靠在船头朝岸上招手,惹得岸边一阵哄笑。银杏扒着帘缝往外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岸上全是人。官老爷坐在阁楼里的雅座上,喝着茶摇着扇;下面的青石板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有穿了绸衫的公子哥儿,有扛着担子的小贩,也有她分不清身份的男人——他们挤在栏杆边,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湖上的船。船上的姑娘朝哪边多看一眼,哪边就爆出一阵哄抢似的骚动。
银杏看得又惊又喜。
她在现代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望过她。她走在人群里,是透明的,是被人挤开的,是坐在格子间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可现在,她坐在这条船上,岸上那些男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虽然看的是船、是灯、是船头那些姑娘,但她也在船上——她也是这船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脸颊更烫了。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看着、被人挤着看、被人惦记着的滋味,是这样的。
她想起过去这一年,她每天最大的愿望是“不要被人看见“。低头,含胸,驼背,缩在工位角落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可现在她坐在这条船上,被岸上几百双眼睛望着——哪怕那些眼睛不是冲她的——她心底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酸又甜的虚荣。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怕被人发现自己嘴角在笑。可她忍不住又抬眼去望。
“银杏,坐好。“
管事的姑姑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帘子里推。
“你笑这么欢干什么,仔细出帘去,叫人看见。今儿是花魁出风头,没你的份儿。你只管乖乖坐着,把最后那幅画收好,等花魁要了递出去。“
“好、好。“银杏连连点头。
可她哪里坐得住。她又挪到帘子边,扒着一道缝往外看。
天已经完全黑了。湖上湖下全是灯,远处的画舫连成一条光带。丝竹声、鼓点声、喝彩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忽然,岸上安静了片刻。
银杏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对面的画船上,一个女子站了出来。她一身白衣,头发高高挽起,手里拿一只小小的瓷盏。她站定了,开口——那声音一出来,银杏就愣住了。
那不是唱,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女声又高又亮,像一根银线被抛上了天,在夜空里打了几个旋儿,又稳稳落下来。她唱的词银杏没太听懂,可那调子钻进耳朵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岸上鸦雀无声,连那帮刚才还挤在栏杆边起哄的男人也安静了。唱到最后一句,那声音又轻又远,像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湖面,水波就荡开了。
直到那女子收声,岸上才猛地炸开一阵喝彩。
紧接着,另一艘船上又出来一拨人。八个小姑娘围成一圈,中间一个女子腾空而起,衣袖一甩——杏花、桃花、不知名的花,从她袖子里、裙裾里飞出来,洋洋洒洒,落了一船,落了一湖。她在那花瓣里转、翻、旋,裙裾像一朵会飞的花。
银杏看得眼睛发直。
这、这是什么。
这是她这辈子——两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她攥着帘子,指甲掐得发白。她从来没想过,女人可以那样站在那里,被那么多人看着,然后——那样好看。
轮到翠香阁了。
前头的船表演完,那阵喝彩还没落地,翠香阁的船便慢慢划到最前面那阁楼的正前方。
银杏早被姑姑按在帘后,手里攥着最后一幅画的画轴。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帘子前头,春桃站起来了。
她今儿穿的是一身七彩的裙,头上的珠翠压得低低的,一走动就晃出一片光。她先不急着动,只站在船头,任那灯光把她照个通透。岸上立刻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丝竹起。春桃一抬手,裙裾扬起,露出一截小腿,又很快被裙摆接住。她开始动,动得不快,每一个转身都含着劲儿,像一支弦上的箭。她转到台子中央,忽然一提脚,一甩袖——
银杏看见,春桃身后两道长长的红绸垂下来,从高处荡下,落在她手里。
春桃一手抓一条红绸,脚尖一点,整个人竟悬了起来。她借着绸子荡开去,越荡越高,越荡越远,最后从湖面飞起,划过人群上空。
岸上的呼声响了。
春桃一边荡,一边把袖子里的花瓣甩下去。粉的、白的、带着香气的花瓣,顺着风一路撒下去,落在船上、岸边、那些仰起的脸上。她荡到阁楼正前方,脚尖轻轻一点栏杆,又荡回来——那身七彩的裙在灯下翻开,像一只突然张开的、会发光的蝶。
银杏扒着帘缝,看得忘了手里的画。
岸上的人全乱了。有人追着绸子跑,有人伸手去接花瓣,有人把钱袋往台上抛。那几个刚才还气派十足的公子哥儿,此刻挤在栏杆边,伸着脖子,谁也不顾体面了。
“翠香阁的春桃——“
“好!好——!“
“再荡一回!“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银杏的心,也跟着那一浪一浪地往上涌。她想起白天在铜镜前看着那张丑脸时的绝望,想起自己在现代那间屋子里,除夕夜啃馒头的样子。她忽然有种恍惚——此刻她坐在这条船里,外面是叫好声、花瓣雨、满湖的灯。她也在这船里。哪怕没有人看她,她也在这热闹的中心。
原来人活一辈子,也可以有这样一个晚上。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把那幅画的画轴抽开了一角。那是她替春桃画的——一幅春闺图,画中女子倚窗梳妆,衣袂半掩,眉眼含烟。姑姑一眼看见了,伸手按住她。
“作什么!“
“花魁说了,这画要抛出去……“
“现在还早。“姑姑把画轴按回去,“等花魁落地。“
红绸收了,春桃落回船上,鬓角微微汗湿,脸颊泛红。她朝岸上福了一福,岸上又是一阵喝彩。老鸨笑得眼睛都眯了,拍着春桃的背,不知说了什么。
这时,春桃从姑姑手里接过那幅画。
她走到船头,把那幅春闺图展开,朝着阁楼的方向,缓缓转了半圈。岸上的灯照过来,画中女子倚窗梳妆,衣袂半掩,眉眼含烟,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人。画得那样真,那样细,连窗外的柳枝、案头的香炉都描得清清楚楚。岸上那几个平时最爱品画的官人,一时也忘了说话。
“春桃姑娘的画!“
“这画我要——“
“我出五十两!“
“一百两!“
喧闹声里,春桃笑着,手腕一扬——
那幅画脱手,飘起来,像一只白蝶,飞过湖面,落向阁楼的方向。
岸上的人哄地抢作一团。
银杏靠在帘后,看着那幅画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是她画的。署名不是她,是春桃。她想起现代那间办公室里,打印了三次还是错字的合同,想起老板说“你是瞎还是蠢“。可此刻那幅画被岸上的人抢着要,出价一百两——一百两。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那么一点酸。也有那么一点,好笑的,酸完了还觉得甜的滋味。
帘外春桃还在笑,声音软软的,一遍遍道着谢。湖上的灯一盏盏亮着,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银杏缩在帘子后面,把手放回膝盖上。她的手心刚才握过酒杯,还残留着一点桂花酿的暖。
她低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真好。“她小声对自己说。
花魁最好的时候,是那样。而她——她坐在花魁身后的帘子里,看着花魁最好的时候,也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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