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是在一阵水声里醒来的。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尖一遍遍拨着湖面。丝竹从远处飘来,断断续续,混着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说闹。她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香——不是出租屋里的霉味,不是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是一种甜得发腻的胭脂香,闻久了让人心口发闷。
她没有立刻睁眼。
因为她怕。她怕睁开眼还是那块水渍天花板,还是那间一千五的出租屋,还是那个把日子过成慢性溺水的张洁。她甚至想,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也挺好,至少不用再签什么文件,不用再回谁的消息。
她慢慢睁开眼。
头顶是一顶描金的帐子,藕荷色的纱幔垂下来,绣着缠枝莲纹。窗外有光,是那种柔和的、暖黄的午后光,透过木格窗棂落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格一格的影。屋子不大,却处处讲究——雕花的妆台,青瓷的香炉,一架半开的木屏风,屏风上画着几只白鹤。
张洁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绫罗的袖子,水绿色的,绣着细密的暗纹。她的手很白,白得不太真实,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粗,指节发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墨渍和油污。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穿越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猛地劈开了她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她几乎是颤抖着下了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那面立着的铜镜前。她想起那些看过的故事——那些被生活亏待的女人,一觉醒来成了倾国倾城的公主、王妃、大女主,从此扬眉吐气,让所有亏欠过她的人俯首称臣。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起那句台词了:我,张洁,终于轮到我了。
她站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不算亮,影影绰绰的。她凑近了看,看清了那张脸。
厚厚的嘴唇。扁塌的鼻梁。颧骨高得有些刻薄。最扎眼的是额角——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从发际线斜斜爬下来,像一片干了的血。皮肤是粗的,黄里透着暗,眼窝凹陷,眼皮浮肿。唯一算得上周正的,是那双眼睛,可这双眼睛在这张脸上,只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她愣在那里。
光灭了。
原来不是所有穿越的人,都能成为大女主。原来换了一个世界,她张洁还是那张脸。原来命运这东西,跟着人走,走到哪一世都不肯放过她。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丑脸,看了很久。久到帐子外的香都淡了,久到她眼眶发热,却依然哭不出来。
“银杏。”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猛地回头。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鬟,头上梳着双丫髻,端着一盆水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水放在妆台上。
“花魁叫你磨墨呢。”小丫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又发呆,天天发呆。你要是再这样,仔细挨骂。”
张洁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陌生:“你……叫我什么?”
小丫鬟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银杏啊,还能叫什么。”
小丫鬟走了,留她一个人对着铜镜。
她从水盆里捧起水,一遍遍洗脸,像是要把那张脸洗掉。冷水激得她脸颊发疼,她停下来,撑着妆台,大口喘气。
她慢慢明白了。
她叫银杏。翠香阁的银杏。她不是这里的什么人物,她是替身——花魁的替身。花魁才艺的名声,一半是买来的,一半是这里像她这样的女人撑起来的。她靠一手画,替花魁画那些署不上自己名字的画;靠一副好性子,替花魁应付那些她不肯应付的人。她自视清高,抬着自己的身价,卖艺不卖身,把画送给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换一句“银杏姑娘有风骨”。
可这“风骨”,在这里一文不值。
张洁——不,银杏——坐在妆台前,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口馒头的哽堵还没散。她想,原来不是穿越。是这场溺水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池子。
她第一次见到春桃,是在午后。
楼下堂里正热闹。老鸨在张罗晚间的客人,几个姑娘坐在廊下描眉,笑声一阵一阵。银杏端着画具从后廊绕过去,想把自己的那幅画送到花魁房里——那是昨儿答应替她改的一幅《春江花月夜》,花魁要用,署的还是花魁的名。
她掀帘子进去,就看见了她。
春桃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秀,唇色浅红。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穿着一件水红的中衣,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海棠。她其实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斜斜地靠着,手里扇子轻轻摇,那样子就已经是这满屋的光了。
“来啦。”春桃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拖着,像蘸了蜜。
银杏把画递过去。春桃却不接,只抬了抬下巴:“放着吧。”
银杏把画放在案上。她站在一旁,等花魁看完,好交代一句就走。可春桃看都没看那画,倒是拿团扇指了指窗外廊下站着的两个人,随口吩咐了一句什么。有个小厮应声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银杏从窗缝里往下看。台上——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去了,一身七彩的裙子,站在台中央。台下坐满了客人,抛钱币的、喝彩的、拍桌子的,热闹得像过节。春桃在台上转了一个圈,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抬手的动作很慢,慢得刚好让人看清她手腕的弧线。她开始舞,舞得很好,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下抬眼都精准地落进某一个客人的眼睛里。
钱币像雨一样洒下来。
银杏站在楼上窗后,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铜镜里看见这张脸的时候——那一刻她以为,穿越是来给她翻身的机会的。可现在她明白了,无论哪一世,总有春桃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被爱的、被捧的、被看见的。她们不需要有真才实学,不需要画得好,不需要认得多少字——她们只要站在那里,就赢了。
而她银杏,永远站在帘子后面,替别人把风光画好,署上别人的名字。
“银杏。”
小丫鬟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是给花魁的。银杏看了一眼那碟点心——碧绿的糕,雪白的酥,是城里有名的铺子做的。她想起自己昨晚啃的是冷馒头,早上也是。
“花魁说了,你那份儿先记着,晚些再给你。”小丫鬟把碟子放在案上,瞄了她一眼,又说,“花魁让你今晚也跟着。城里的游湖赛,翠香阁要出船,你在船上替花魁画那幅画,回来还要用。”
“好。”
银杏垂下眼。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春桃在身后说话。
“银杏。”春桃已不知何时回了房,正对着镜子描眉,从镜里看她,“你今儿气色不太好啊。别老绷着一张脸,晦气。晚上游湖,你要笑一笑,客人看着才舒服。”
银杏在门口站住。
她想说,我笑不出来。她想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为什么我能穿越,为什么我又是这样一张脸,为什么我还是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她想说,我明明昨天还在医院里,心电监护仪那样响,可现在这一切又算什么。
她最后只说:“知道了,花魁。”
那天傍晚,银杏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天边的云被晚霞烧红了一角,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浮在半空。远处传来丝竹声,是前院在为晚上的游湖做准备了。她抱着画具,缩着肩,背又驼了下去。
她想起张洁。想起那间出租屋,想起那袋冷馒头,想起王珂的朋友圈,想起小三的那条短信。她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怎么样了——躺在医院里了吗?还是已经死了?她甚至想不起那个世界的温度。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很白,指甲上有蔻丹。这双手会画画,画得很好。可画出来的画,是别人的。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卖艺不卖身”,跟上一辈子的“勤勤恳恳”——其实是一回事。都是她给自己找的、让自己能熬下去的一点体面。没有这一点体面,她连坐在这里看晚霞的资格都没有。
前院忽然哄笑起来。是春桃出来了。
银杏没有抬头。她只是把画具往怀里又抱紧了一点,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湖上的丝竹响起来了。今晚,十几艘花船要一同比试。
而她还要替别人,画一整晚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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