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赎身

银杏登台的那支水袖舞，在城里传开了。

先是一桌，再是一屋，再是一城。半个月之内，“春桃”的名字又热了起来。来翠香阁的客人比从前还多，晚晚坐满，连廊下都加了座。有人是来看舞的，有人是来看伤的——传闻花魁年前遭了匪，重伤毁容，如今复原，反倒比从前更好看了。也有人说，是换了个“仙方”，脸上的皮都揭了重长，这才有了今天的模样。

老鸨乐得合不拢嘴。她坐在堂子后头那间账房，把银匣子一遍遍地数，数一遍，合上，再打开，再数一遍。

银杏没怎么管钱。上台跳舞，下台歇着，擦粉，换衣，再来一支。她学得快，春桃教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吞进去。水袖舞已经熟了，绿腰舞也能应付，春桃又教了她一段剑器舞——说是新编的，城里没人见过。那舞她练了十天，胳膊上全是青紫。上台那天，她穿着春桃选的墨绿舞裙，剑一甩，满堂静了一瞬。第二天就有人提着银子来，说要点“春桃姑娘”的剑器舞。

银杏每天晚上收了台，卸了妆，坐在春桃那间屋里。妆台上一排胭脂盒，红的粉的。她拿起来，打开，又合上。她学不会用。她试过一次，涂歪了半张脸，卸了重来，又涂歪了。最后索性不涂了，素着上台，反而被客人夸“天然去雕饰”。

她知道自己不是春桃。可她站在台上，被灯照着，被几百双眼睛看着的时候——那种感觉，她舍不得丢。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看，第一次被人记住名字，哪怕记住的不是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堂子最上首的雅座里。

他来得最晚，走得也最晚。整场演出，他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鼓掌，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看。银杏上台跳了支绿腰舞，跳到一半，瞥见了他——他不像别的客人那样盯着她的脸看，而是看她的舞，看她的袖、她的腰、她的步。银杏被他看得有点心慌，收了最后一个动作，匆匆行礼，下台。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第三天，还来。

第四天，老鸨把他请进了内堂。

银杏在外头候着。她贴着门缝听了一耳朵，没听清什么，只听见老鸨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过了半个多时辰，老鸨出来，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银杏，进来。”

银杏进去。那人坐在上首，端着一只细瓷杯，喝了口茶，抬眼看她。银杏这才看清他的脸——四十来岁，面色白净，眉目端正，下巴上一部短须修得干干净净。他身上那件深色锦袍是上好的杭绸，腰带镶玉，靴面绣银，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气派。他不像寻常客人那样油腻、轻浮，可他身上有一种银杏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不敢多看。

“这位是沈太守。”老鸨在旁边介绍，声音里透着小心，“沈大人今日来，是有话问你。”

沈太守放下茶杯，看着银杏。

“听说你前阵子遭了匪。”

银杏点头。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上。手还在，没变。

“本官近来在找一个合意的舞者。”沈太守说，“城中各教坊都看过了，没有合意的。前些日子在你这儿看了一场，倒觉得难得。”

银杏没说话。

“本官有个女儿，去年没了。”沈太守的声音很平，“内子伤心过度，一直想着女儿。家里空落落的，想寻个能入眼的人，常伴左右。不必做别的，陪内子说话，帮本官打理些内宅事务，闲时舞几支舞。”

他顿了顿，看着银杏：“你若愿意，本官替你赎身。”

银杏愣在那里。

赎身。

她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两个月，可她知道“赎身”是什么。那是从这楼里出去，从这泥里拔出来。是不用再接客，不用再被谁点上台，不用再看老鸨的脸色，不用再做别人。

沈太守又说：“你跟本官回去，本官替你落籍。你若有心，做本官的义女，也算有个名分。往后不愁吃穿，不愁去处。”

银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是春桃的手——白的，细的，涂着蔻丹的。她想起春桃跟她说“我这张脸不是白给你的”，想起春桃每天教她跳舞，想起春桃站在帘子后头，看着她登台。她又想起那间小屋，那面破铜镜，那块冷馒头。

她抬起头。

“我要问她。”

沈太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老鸨在旁边急了：“问什么问？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要问她。”银杏重复了一遍。

春桃住在楼下后头那间小屋。屋里有张窄床，一张旧桌，桌上放着几支用旧的眉笔，一面缺了角的破铜镜。窗子朝北，日头照不进来。

银杏推开门的时候，春桃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断了的眉笔，在纸上画眉。画的是柳叶眉，一笔一笔，描得很慢。听见门响，她没抬头。

“有人要给我赎身。”

春桃的笔停了一下。她把笔搁下，抬起头。那张丑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

“沈太守。”银杏把事说了，说得很清楚，一条一条。说他要她陪他的夫人，说他要收她做义女，说他给她落籍，给她名分。她说完了，看着春桃。

春桃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半张画了眉的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你去吧。”

银杏看着她。

“你把钱都留给我。”春桃说，声音很平，像早就算好了，“一半给我，一半给楼里。我拿这笔钱，以后不用接客。老鸨那里我来说。你走你的。”

银杏站在那里。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春桃。这张脸原本是她的——厚厚的嘴唇，扁塌的鼻梁，暗红的胎记。这张脸现在长在春桃身上，春桃每天顶着它进出，顶着它教她跳舞，顶着它在后廊的井边打水洗衣。这张脸很丑，丑得扎眼，可它活着，在春桃身上活着。

而春桃原本那张脸，现在长在她身上，每天上台，被灯光照着，被人叫好。她靠这张脸吃饭，靠这张脸挣银子。她拿春桃的脸，替春桃跳舞，替春桃卖命，替春桃活。

现在，她要走了。

“春桃。”

“别说了。”春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张丑脸离她很近，暗红的胎记在暗光里显得更沉，“你走了，这个‘春桃’就没了。沈太守要的是花魁，不是银杏。你顶着这张脸走，你就是春桃。以后你就是你。别回头。”

银杏看着她。

她忽然想哭。她这辈子哭不出来，可这会儿，她眼眶热了一下。她抬手去摸春桃的脸。那张丑脸，粗糙的，颧骨高的，有胎记的。她摸了摸，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春桃没躲。她站在那里，任银杏摸。

“你以后……”银杏声音哑了。

“我以后就是银杏。”春桃说，“本来就是银杏。从今往后，我用你那张脸过日子。你那张脸丑，可它踏实。我不用再描眉，不用再练舞，不用再被人看。挺好的。”

她伸手，把银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了攥。

“走吧。”

沈太守的人第三天来抬箱笼。

翠香阁摆了送别席。老鸨难得大方了一回，上了整桌的席面，蹄髈、鲈鱼、乳鸽，一样不少。银杏坐在席上，看着面前这些菜，想起两个月前她刚来那天，坐在这同一张末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被春桃骂。那天晚上她骂了春桃“华而不实”。第二天春桃说要换衣裳。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春桃的水红裙子，绣着缠枝牡丹。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春桃的脸。

春桃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月白的旧衣裳，袖口还是磨了毛的。她低头吃菜，没怎么说话。席上热闹，几个姐姐都来敬酒，有人哭了。银杏被拉着喝了几杯，脸上泛红。

散了席，银杏把银匣子给了春桃。匣子里是她这一个月攒下的银子，加上沈太守给的赎身钱，数目不小。春桃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够了。”她说。

银杏又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支眉笔，一盒口脂，一面小铜镜。铜镜的背面刻着缠枝莲纹，镜面磨得锃亮。

“这镜子你用。”银杏说。

春桃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那是她原来的镜子，跟着她好几年了。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

她没看银杏。她只是攥着镜子，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日清早，沈府的车来了。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车帘上绣着沈府的徽记。车前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见了银杏，拱手行礼：“姑娘，请。”

银杏站在翠香阁后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后廊下站着几个姐姐，抹着眼睛。管事姑姑站在一边，脸色复杂。老鸨在台阶上坐着，手里捏着帕子，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人群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春桃。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月白的旧衣裳，脸上那张丑脸看不太分明。她没上前，也没招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银杏。

银杏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车轮动了，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轧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银杏坐在车里，隔着帘缝往外看。翠香阁的灯笼杆子渐渐远了，那棵老槐树远了，廊下站着的那些人也远了。

最后面那个穿月白旧衣裳的人，也远了。

银杏把帘子放下来。

她坐在车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浅浅的唇。春桃的脸。这张脸陪着她跳了一个月的舞，挣了一个月的银子，让她第一次被人记住，第一次被人叫好。现在，她带着这张脸，要去沈府了。

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终于离开了那间小屋，离开了那面破铜镜，离开了那块冷馒头。

马车走得很快，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沈府的管家在车外说：“姑娘，前面就是沈府了。”

银杏掀开帘子一角。前面是一道高墙，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开败的月季。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了马车，赶紧过来放脚踏。

银杏下了车。她站在沈府的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匾上写着“沈府”两个字，字是金的，笔画粗重。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她抬脚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水红的缎面在晨光里一闪。

她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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