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楼

进城的时候，银杏走在前头，春桃跟在后头，隔了两步远。

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都往城门里挤。银杏低着头走，怕被人看，可越低头，迎面来的目光越多。有个挑柴的老汉，担子晃悠悠地从旁边过，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柴担子差点撞上旁边卖菜的。银杏把脸埋得更低，步子加快。

走了一段，她慢慢琢磨过来了——那些目光不是躲她，是追她。她长得好看。她这会儿这张脸，是春桃的脸。是那张在游湖的船上、在满湖的灯火下、让岸上几百个男人伸着脖子看的春桃的脸。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看。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别的什么——一种她不敢认、可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春桃。”

春桃在后头站住，没抬头。

“你走前面吧。”银杏说。

春桃抬眼看她。那张丑脸上，眼睛红着，眼底发青，脸上还有没消的肿。她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走过银杏身边，到了前面。

银杏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两个人换了位子。

进了城，拐过两条街，翠香阁的灯笼杆子就看见了。老远就看见，因为杆子上挂着一块白布——那是挂孝的意思。银杏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后门开着，一个烧火的小丫头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她们，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银、银杏姐？花、花魁？”

她嗓门不大，可这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先跑出来的是管事的姑姑。她本来一脸不耐烦，出门看见银杏，脚下一顿，脸色变了。她上下打量银杏，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银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紧跟着出来的是几个姐姐。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们怎么回来的？”“车呢？”“王府的人呢？”“春桃呢——”

话说到一半，有人看见了银杏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姐姐盯着春桃看。春桃站在后门口，穿着从老头那里讨来的旧衣裳，头发短了一截，脸——那是银杏的脸。厚厚的嘴唇，扁塌的鼻梁，额角一块暗红的胎记。她站在那儿，谁也没看，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鸟。

有个姐姐往后缩了一步，声音发颤：“这、这是银杏？”

银杏听见自己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春桃的衣裳——从老头那儿讨来的旧衣裳，可手腕是白的，手是细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她摸到了春桃的脸。她又转头看春桃。春桃站在那儿，摸着自己的脸。

院子里没人说话。风吹过，把老槐树上一串干叶吹得哗啦响。

老鸨是被人从楼上叫下来的。

她下楼的时候，一边扶着栏杆一边骂：“吵什么吵，天塌了？游湖出了岔子还没算账，你们……”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银杏。

老鸨站在楼梯上，一只脚悬着，另一只脚蹬在下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银杏看，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晌，她从楼梯上下来，走到银杏面前，绕着银杏转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转得银杏头晕。

“你是春桃？”

“我……”银杏不知道怎么答。

老鸨转头，看见了春桃。

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扶着楼梯栏杆，盯着春桃看。春桃站在那儿，没躲，没说话，眼睛看着地。老鸨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她终于出声，“这是哪一出？”

屋里点着灯。老鸨坐在上首，银杏和春桃坐下面。旁边站着管事的姑姑，还有几个贴身的姐姐，没人说话。

银杏把事情讲了一遍。她讲得慢，讲到被箭射的时候嗓子发紧，讲到大火的时候停了一下，讲到那个叫李不为的怪老头在茅草屋里烤蜈蚣、把她们的脸按画像换了的时候，屋里静得连灯花的爆响都听得见。

老鸨听完了，坐在那里没动。她看了银杏一眼，又看了春桃一眼。看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现在是春桃。”

“嗯。”

“她现在……”老鸨顿了一下，看向春桃，“是银杏。”

春桃没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老鸨盯着那张丑脸看。那是银杏的脸。是翠香阁里最不值钱的一张脸。看着那张脸，她嘴里的话卡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屋里又静了很久。

管事的姑姑凑过来，压低声音：“妈妈，这事不能传出去。王府那边还没信儿呢。花魁的脸……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翠香阁的名声——”

老鸨抬手，让她别说了。

她看着春桃。春桃低着头，肩膀缩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是银杏的手，粗的，指节有点大。老鸨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还会跳舞吗？”

春桃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跳舞。”

“会。”

老鸨又看了一眼银杏，又看了一眼春桃。她像是在掂量什么，掂量了很久，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肩膀塌下去，靠在椅背上。

“行。”她说，“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出了这个门，春桃还是春桃，银杏还是银杏。春桃的脸长在谁身上，春桃就是谁。”

她看向银杏：“从今儿起，你住春桃那间房，穿春桃的衣裳，用春桃的东西。你就是春桃。”

她又看向春桃：“你……”

她说了这一个字，停住了。

春桃抬起头。那张丑脸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老鸨。她没哭，没求，也没闹。她看了老鸨一会儿，声音很轻：“我住哪间？”

老鸨没接话，转头看向银杏。

银杏愣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春桃问的是“我住哪间”，不是“我是不是银杏”。春桃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站起来，看着春桃。“我那间还在吗？”银杏问老鸨。

老鸨点头：“在。一直没动。”

“那她住我那间。”

老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春桃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银杏搬进了春桃的房间。

那间房在楼上，朝南，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屋子比她原来住的大两倍。妆台是红木的，上面摆着一整套胭脂水粉，铜镜、眉笔、胭脂盒、口脂、香粉，样样齐全。衣橱里有十几件衣裳，绸的、缎的、绣花的、素净的，一件一件挂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褥是新的，铺着藕荷色的缎面，绣着缠枝莲。

银杏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很久。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镜子里那张脸——春桃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浅红的唇。她抬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跟着抬手。她又试着歪了歪嘴，那张脸歪了嘴，可还是好看的。

她想起在自己那间小屋里，那面破铜镜里映出的丑脸。她想起自己站在铜镜前的那天，心里那道光灭掉的那天。她低头看了看这间屋子。这间屋子比她那间大了两倍，暖和两倍，亮两倍。

她坐在妆台前，很久没动。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拥有了春桃的一切——脸，屋子，衣裳，胭脂。可她觉得这些东西像是借来的。她觉得自己是站在别人的房间里的、一个冒充别人的、偷了别人脸的小偷。她想起春桃站在后门口的样子。那张丑脸上，眼睛红着，肩膀缩着，问她“我住哪间”。

她拿起妆台上的一盒口脂，打开。红艳艳的，像一小朵花。她从来没涂过这种东西。她这辈子用的最贵的东西是超市里九块九的润唇膏。她看着那盒口脂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回原处。

她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远处传来前院的笑声和丝竹声，断断续续。她想起在现代那个除夕夜，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袋冷馒头，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她想起那些烟花照不到她，就像那些灯照不到她。可这会儿，她站在春桃的房间里。楼下的槐树影子，正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一早，春桃来找她。

银杏刚醒，还没起。听见敲门声，披了衣裳去开。春桃站在门口，穿着银杏的那件旧衣裳——月白的素布，洗得发暗，袖口磨了毛。那张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银杏的脚边。

“进来。”

春桃进了屋，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银杏。银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拢了拢头发。

“我教你跳舞。”春桃说。

银杏一愣。

“你说什么？”

“我教你跳舞。”春桃又说了一遍，“你顶着我这张脸，上台得跳舞。我这张脸能跳舞，你也会。”

银杏看着春桃。春桃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她看着春桃那张脸——自己的脸——站在她的屋里，穿着她的旧衣裳，对她说“我教你跳舞”。

她不知道春桃是怎么想的。春桃恨她吗？春桃是不是想借跳舞的机会整她？春桃是不是不甘心，想留着她这张脸，将来好换回去？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为什么？”她问。

春桃顿了一下。

“我这张脸，”春桃说，声音很平，“不是白给你的。”

银杏看着她。

“我教你跳舞，你上台挣的钱，四六分。你六，我四。”春桃说，“我教你，你上台，替我把这个‘春桃’撑住。我要是走了，或者你走了，翠香阁就完了。翠香阁完了，谁都没地方去。”

银杏站在那里，听她说。春桃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没抬过头。

“你答应。”春桃说，“我就教。”

银杏看了她一会儿。

“好。”

后院有一间空屋子，以前堆杂物，现在收拾出来，铺了木板地。春桃每天天亮就来，带着银杏练。头两天练基本功，站姿，手势，走步。春桃让银杏站直，抬头，肩打开。银杏站了一会儿就塌下去，春桃就拿一根细竹竿敲她后背。银杏被敲得直龇牙，可没吭声。

第三天开始练舞。

春桃教她的第一支是水袖舞。水袖很长，白绸的，甩出去像两道水。春桃站在她前面，示范。她穿着那件旧衣裳，袖子短，露着手腕，可一动起来——银杏忽然觉得，春桃还是好看的。就算顶着那张丑脸，一动起来，那张脸就跟着动作走，丑就淡了，只剩下那种说不清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东西。

春桃做一遍，让银杏学。银杏学得慢，水袖甩得歪歪扭扭，老缠到自己身上。春桃走过来，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抖，怎么翻，怎么收。春桃的手是银杏的手，粗的，指节有点大。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银杏愣了一下。那是她自己原来的手，可在春桃身上。

春桃教完了，退后一步，看着银杏练。

银杏练了一刻钟，停下来喘气。她看春桃。春桃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练，脸上没什么表情。银杏忽然问：“你恨我吗？”

春桃没答。她走到墙边，拿起竹竿，敲了敲木板地。“再来一遍。”

银杏没再问。她把水袖甩出去，练了一遍又一遍。

半个月后，老鸨来找她。

“养得差不多了。”老鸨坐在银杏屋里，剥橘子吃，一瓣一瓣往嘴里塞，“后儿个有客，是城西的李员外，老主顾。以前都是看春桃跳舞，这回听说花魁伤好了，指名要来。”

银杏心里一紧。

“我……才学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老鸨把橘子皮扔桌上，“春桃说你行。”

银杏看了老鸨一眼。

“她说的？”

“她说的。”老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好好跳。别丢翠香阁的脸。”

登台那晚，银杏站在后台。

隔着帘子，能听见前面堂里坐满了人，说笑声、碰杯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她低头看自己——水红的舞裙，水袖长长地垂下来，白绸的，上面绣着银线。头发梳起来了，簪了一朵海棠。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春桃的脸。滑的，嫩的。

帘子前头，有人在喊：“春桃姑娘——”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半个月前，春桃站在屋里，穿着那件旧衣裳，站在她前面，甩出水袖的样子。她想起春桃说的那句“我这张脸，不是白给你的”。她想起自己这辈子——在现代那三十三年——从来没有哪一次，站在人前，被人看过。她想起那间小屋，那面破铜镜，那块冷馒头。

帘子掀开了。

银杏走出去。堂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叫了一声“春桃姑娘”，满堂的喝彩声跟着起来。她站在台上，灯光照过来，照在她水红的裙上，照在她脸上。

她抬起手。水袖甩出去，长长的白绸在灯下划出一道弧。她开始跳，跳得还不算好，水袖偶尔缠一下，脚步偶尔差半拍。可满堂的客人没看出来。他们只看见“春桃”站在台上，在灯下转，在光里舞。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银杏跳着，跳着，眼前渐渐模糊。她分不清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春桃。她分不清这张脸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只知道，满堂的人都在看她，都为她叫好。

她跳完了，收袖，行礼。堂里炸开一阵喝彩。

她转身往帘子后头走，没看客人的脸。

帘子后面，有个人站着。

是春桃。她站在阴影里，穿着那件旧衣裳，一张丑脸在暗处看不分明。她看着银杏，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银杏站在原地。帘子外头，喝彩声还在响。她站在帘子这头，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跳过水袖舞，还在微微发颤。这双手是春桃的手吗？还是她自己的手？她分不清了。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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