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城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城头上。银杏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是青儿和梅儿在廊下走动，说话压着嗓子，怕吵她。她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发暗，叶子都垂着，没精打采。

她对着镜子梳头。镜子是沈府给她换的新铜镜，比春桃那面大，也比那面亮。她对着镜子，拿起春桃给她的那支眉笔，描了眉。描得比上次好了一些，眉尾没歪。她又蘸了点口脂，薄薄地涂了一层。镜子里那张脸——春桃的脸——被这点颜色衬得更亮了些。她看了一会儿，把眉笔收好，包进帕子里，揣进怀里。

妆台上放着沈夫人给她的那只玉镯。她拿起来，套在手腕上。玉是凉的，贴着手腕慢慢温了。

青儿来敲门：“姑娘，前头催了。”

银杏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收好了，一件没动。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海棠，是青儿前些天搬来的。她走过去，把那盆海棠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到桌上，对着光摆正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府前院站满了人。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正门口，车帘上绣着沈府的徽记，车辕上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和亲”两个字。车前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人，还有几个小厮在搬箱笼。箱子不大，一共四只，里面是衣裳、被褥、药材，还有沈夫人昨晚让丫鬟送来的一包点心。

沈太守站在台阶上，穿着官袍，面色如常。他见了银杏，走过来，拱了拱手。

“杏儿，为父送你一程。”

银杏看着他。他今天的样子，跟她第一次在翠香阁见他时一样——端正、从容、滴水不漏。可银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鬓角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多了，眼角的纹也深了。他站在那里，官袍穿得整整齐齐，可肩膀微微塌着，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多谢父亲。”银杏说。

沈夫人没出来。丫鬟递了一个包袱过来，说是夫人让带的，里面是一件斗篷，塞北风大。银杏接了，抱在怀里。

沈太守又说：“路上有张校尉护送，还有两个丫鬟随行，一个叫翠屏，一个叫红玉。有事你吩咐她们。”

银杏点了点头。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隔着帘缝看了沈府最后一眼。大门开着，沈太守站在台阶上，官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身后是那道高高的门槛，门槛后面是那棵石榴树，石榴花落了，地上铺着一层红。

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银杏坐在车里，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里是那支眉笔。她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镯子温温的。

她闭上眼。

马车出了城门的时候，银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城门口挤满了人。有送行的，有看热闹的，有挑担子路过的。银杏看见人群里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那天，扒着帘缝看外面，看见的也是这个老头。那天她兜里揣着半包瓜子，穿着春桃的水红裙子，心里松快得像去旅游。

今天她坐在同一辆车里，走的是同一条路。可她知道，这一次出城，她不会再回来了。

出城往北，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田地变成了荒坡，荒坡又变成了石头山。路边的树越来越少，先是松树，再是榆树，最后连灌木都稀了。风大起来，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银杏把沈夫人给的那件斗篷披上，还是觉得冷。

晚上宿在驿馆。

驿馆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银杏住正房东间。翠屏和红玉在偏房收拾东西。银杏坐在屋里，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山那头吹口哨。

她睡不着。

她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空着，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石板泛白。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是枯的，没叶子，枝丫戳向天，一根一根的。她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得像一块薄冰。

她想起现代。想起出租屋的窗户外也有一棵树，是杨树，春天飘杨絮。她每天下班回来，路过那棵树，都要打两个喷嚏。她想起那棵树，想起那条路，想起那间屋子。那些东西，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

她又想起春桃。想起春桃在后廊打水的样子。想起春桃把眉笔递给她时说“塞北风大，脸容易干”。她站在院子里，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还在，硬硬的一小团，贴着胸口。

“姑娘。”

翠屏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夜里凉，喝口汤暖暖。”

银杏接了。汤是姜汤，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她把碗还给翠屏，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

接下来的路，越走越荒。

第三天开始，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走得颠簸，银杏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撞了好几次车壁。翠屏劝她躺下歇着，她躺不住，坐起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头是一片接一片的荒原。地是黄的，天是灰的，中间连一棵树都少见。偶尔看见几间土房子，矮矮的，趴在坡上，像被风压塌了一半。房子门口坐着人，远远地望过来，看不清脸。

第五天，路过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就一条街，街两边几家铺子，卖粗布、卖陶器、卖干粮。银杏让翠屏下车买了几个饼。饼是粗面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银杏啃了一口，想起自己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她笑了一下，把饼掰开，分给翠屏和红玉。

第七天，遇见一队往回走的商队。商队的人说，塞北那边已经下了雪了，比往年早。他们劝银杏多添衣裳，说塞北的冬天不好过。银杏点头道谢，把斗篷裹紧了些。

第九天，张校尉来报，说再走两天就到塞北地界了。银杏坐在车里，把帘子掀开，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山，不高，但连绵得很远，山头上隐约有白，是雪。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回车壁。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打开，把眉笔拿出来。她对着车壁上一面小铜镜，描了眉。描完了，又蘸了口脂涂了一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眉笔收好，把帕子揣回去，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凉了。她把斗篷裹紧，缩在车角里。

她想起春桃说过的话。想起春桃说“我这张脸，不是白给你的”。她那时不懂这句话。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这张脸，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它先是春桃的，后来是沈杏的，现在是“和亲美人”的。可不管挂谁的名，在谁身上，这张脸都得往前走。

她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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