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到了。
银杏是听着风声醒的。那风声跟一路上的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呜呜的低号,是硬邦邦的、刀子一样的风,撞在车壁上,整个车厢都在抖。她掀开帘子,一股冷气扑进来,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她往外看。
一片白。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不是雪——雪还没下,是霜,厚厚的霜,把整片荒原都盖住了。太阳出来了一点,淡得像一层薄薄的蛋黄,照在白霜上,反出一片刺眼的光。官道两旁的枯草被霜压弯了腰,硬邦邦地戳在土里。远处有一座城,不大,城墙是灰的,土夯的,城头上插着几面旗,旗是黑的,上面绣着狼头。风把那几面旗扯得笔直,哗啦啦地响。
“蔷薇公主,到了。”
张校尉在车外禀报。银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叫的是她。出了沈府之后,翠屏和红玉就改了口,不叫“姑娘”了,叫“公主”。张校尉叫她“蔷薇公主”。这名字是沈太守定的,说是照着塞北的规矩,公主都得有个花名。
银杏把斗篷裹紧,放下帘子。
车进了城。城里的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吱嘎吱嘎地响。两旁有铺子,有房子,有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跟中原的不太一样,穿得厚,皮袄、皮帽、皮靴,脸上晒得黑红,颧骨高,眼窝深。他们看见和亲的队伍,有人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头行礼。银杏隔着帘缝看出去,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墙根下,穿着一件大得不像话的皮袄,袖口拖在地上。他仰着脸往这边看,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银杏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弟弟有新衣裳的时候,她穿旧的。她弟弟有糖吃的时候,她喝粥。她弟弟上学的时候,她辍学。她想起自己缩在墙角,看着别的小孩吃糖葫芦,嘴里咽着口水。
那个小孩也看着她。她隔着帘子朝他笑了一下,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当晚设宴。
宴会设在王宫的正殿里。银杏被领进去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殿里烧着几盆炭,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冷风是两个世界。殿中间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大块的肉、整只的羊腿、堆得高高的果干和酥饼。两边坐着文武官员,穿皮袍的、戴皮帽的,一个个体格壮硕,说话声音也大。正中间上头坐着一个人。
银杏抬起头看。
那就是塞北的王。
比她想的要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皮耷拉着,一双眼睛陷在皱纹里,看不太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皮袍,领口镶着毛,手上戴着一枚大戒指,靠在椅背上,像一截枯树桩。旁边坐着他的王妃,比他年轻些,可也不年轻了,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眼尾往上吊着,看人的时候像一把薄刀。
银杏跪下去,行了大礼。她跪的时候,额头贴着手背,手背贴着冰冷的地砖。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起来吧。”王的声音很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银杏站起来。
“走近些。”
银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台阶下面,站定了。王眯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银杏站在那儿,垂着眼,没敢动。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什么“中原的”“倒确实好看”“不像是假的”之类。
王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封为蔷薇公主,赐居西苑。”
宴席开始了。
鼓乐响起来,几个穿着皮衣的舞者在殿中间跳起了舞。那舞跟银杏见过的所有舞都不一样——动作硬,步子重,胳膊甩开,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鼓点咚咚咚地响,震得地砖都在颤。银杏坐在王的下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碟酥饼、一杯酒。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她喉咙一紧。
有几个官员起身,朝王行礼,又朝银杏拱手,说了几句。银杏听不懂他们的话,翠屏在旁边小声翻译:“他们说要请蔷薇公主献艺。”
银杏放下酒杯,站起来。
她走到殿中间。满殿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水袖甩出去。
白绸在灯下划出一道弧。
她跳的是春桃教她的水袖舞。她练了一个月,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水袖缠住自己又解开,练到脚趾磨出水泡又磨破。她记得春桃站在前面示范的样子,穿着那件旧衣裳,袖子短,露着手腕,一动起来,那张丑脸就跟着动作走,丑就淡了,只剩下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东西。
她跳着。
殿里安静下来。那些粗犷的鼓点停了,换成了丝竹。丝竹是从中原带来的,声音软,缠在殿里的柱子间。银杏的水袖在丝竹声里甩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甩出去。她转到殿中央,脚尖一点,裙摆铺开。那件舞裙是沈太守让人做的,红艳艳的,绣着蔷薇,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艳的衣裳。
她跳着,跳着,满殿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想起游湖那晚,她坐在帘子后面,看春桃吊着丝带飞过人群上方,洒落一船一湖的花瓣。她想起春桃说“我这张脸,不是白给你的”。她想起在翠香阁登台那晚,满堂的喝彩声,她站在台上,灯光照着,水袖甩着,分不清自己是银杏还是春桃。
现在她分不清自己是春桃还是沈杏,还是那个从出租屋里出来的、啃冷馒头的张洁。她只知道,她站在塞北王宫的殿中央,身上穿着红艳艳的舞裙,脸上是春桃的脸,水袖在灯下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弧。
她收袖,行礼。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那些粗犷的官员拍着桌子,大声叫好。王也拍了几下手,动作很慢,像枯树枝碰在一起。
银杏退回去,坐下。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手心全是汗。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她被正式封为“蔷薇公主”,搬进了西苑。
西苑是王宫里一处独立的院落,不大,但自成格局。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爬着枯藤。院里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看得出年头。正房里的陈设比沈府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面铜镜、一只旧衣柜。窗子上糊着纸,风吹过来,纸鼓起来又瘪下去。
银杏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她把带来的那四只箱笼打开,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后她拿出那块帕子,打开,把眉笔放在桌上。她又把沈夫人给的玉镯摘下来,放在眉笔旁边。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翠屏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公主,喝口汤。”
银杏接了。姜汤,跟路上喝的一样。她喝了两口,忽然问:“翠屏,你听说过大王的事吗?”
翠屏愣了一下:“公主指的是什么?”
“他的身体。”
翠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大王这几年身子不大好。后宫的事,早就不管了。王妃管着,别人也插不进手。”
银杏端着碗,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暗杀、下毒、污蔑,轮番上门。
第一次是在她来塞北的第十天。那天早上,翠屏端了一碗粥进来。银杏端起碗,正要喝,红玉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她看了一眼那碗粥,忽然说:“公主,这粥别喝。”
银杏放下碗。
红玉走过去,用银簪子搅了搅。簪子拔出来,簪头是黑的。
翠屏脸色煞白:“这、这不可能,是我亲自盯着厨房熬的……”
红玉没说话。她把粥端出去倒了,回来把碗洗了三遍。银杏坐在桌边,看着她们忙活,没说话。她想起在现代,她看过那些宫斗剧,看的时候觉得假,觉得哪有那么多害人的。现在她知道,是真的。
第二次是在半个月后。那天银杏去后花园散步,走到假山旁边,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她抬头,一块石头从假山上滚下来,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块。她站在原地,肩膀火辣辣地疼。翠屏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她往回走。银杏回头看了一眼,假山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第三次是在一个月后。有人往她屋里送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蔷薇公主亲启”。银杏不识字,让翠屏念。翠屏念了两句就停住了,脸色发白。信上写着:“塞北之地,非汝所居。速归中原,可保性命。”信末没有落款。
银杏把信折起来,扔进炭盆里。火舌舔上纸边,纸卷起来,烧成一团灰。
她想起老头说的话。老头说她“遇到了我诡异李,算是你的运气”。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现在懂了一点。她还活着。这本身就是运气。至于别的,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眉笔。她对着镜子描眉,一撇一撇地描。描完了,涂口脂。镜子里那张脸——春桃的脸——被这点颜色衬得亮了些。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眉笔收好,把帕子揣回怀里。
窗外风大,吹得纸窗噗噗响。她坐在屋里,一个人。她想起春桃在后廊打水的样子,想起那块冷馒头,想起那间小屋,那面破铜镜。她想起在现代的最后那个晚上,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袋冷馒头,窗外烟花炸开,红的绿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灌了她一脸。她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桌上有那支眉笔和那只玉镯。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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