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冷落

第一次红疹，是在第二个月初。

那天早上，银杏去给王妃请安回来，路过西苑外头那片空地。天刚亮，霜还没化，草地白茫茫一片。远处有几个马倌赶着马群出去遛，几十匹马从坡上跑下来，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蹄子踩在冻土上，闷闷地响。银杏站在路边看，看得出了神。

她来了塞北两个月，还没骑过马。

翠屏在旁边说：“公主，风大，回吧。”

银杏没动。她看着那几匹马跑到坡下，又折回来，绕了个圈。马倌们骑在马上，身子跟着马跑，稳得很。她忽然说：“我想学骑马。”

翠屏愣了一下：“公主，骑马危险。”

“学学看。”

那天下午，翠屏找了个老马倌来教她。老马倌姓周，是中原人，早年被掳来塞北，一待就是三十年，说话还带着点中原口音。他牵了一匹矮脚母马过来，枣红色的，性子温。银杏扶着马鞍上马，脚踩进镫子，刚一坐稳，那马往前挪了一步，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赶紧抱住马脖子。

周马倌在底下喊：“公主，别抱脖子，抓缰绳！腰挺直，腿夹住！”

银杏重新坐起来，两手抓缰绳，腰挺了挺。那马又走了几步，她的身子跟着晃，晃了几下，居然没掉下去。她试着松了松缰绳，马小跑起来。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坐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草原。草原是黄的，天是灰的，地平线很远，远得看不到头。

她忽然想，原来骑马是这样的。原来跑起来，风是这个声音的。

第二天，她脸上开始痒。

一开始只是额角，蹭了一下，起了条红痕。她没在意。到了午后，红痕变成了红点，从额角爬到脸颊，又从脸颊爬到下巴。她对着水盆照了一下，红点密密麻麻，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红豆。她拿手背去蹭，蹭过的地方更红了，痒得钻心。

翠屏端粥进来，看见她的脸，碗差点没端住。

“公主，你的脸——”

银杏转过身。翠屏的脸白了。银杏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起了红点。她站在窗前，两只手悬在半空，抖着。

“叫大夫。”

大夫是王妃派来的。

一个瘦瘦的老头，背着药箱，进门先看了银杏一眼，眉头皱起来。他掀开她的袖子、领口，看了看红疹分布，问了问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银杏答了。老头没说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罐药膏，让翠屏给她涂上。

“三日可消。”

三日过去，没消。红疹从脸上爬到胳膊，从胳膊爬到腿。入夜痒得睡不着。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被褥蹭得乱糟糟的。翠屏和红玉轮流守着她，给她涂药。药膏涂上去凉一阵，凉过了又痒。她忍不住去挠，挠破了几处，渗出血珠。翠屏拿布条把她的手绑在身侧，绑了两夜。

第三日，红疹更密了。脸上一层叠一层，红得发肿，眼睛都睁不太开。

银杏靠在榻上，没再照镜子。她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她只是把毡子拉到下巴底下，躺着，听窗外风刮过屋檐。

“去跟王妃说，请个太医。”

翠屏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王妃说，太医是给贵人看病的。蔷薇公主水土不服，是小事。让大夫接着看。”

银杏躺在榻上，听着。没说话。

第四天，红玉来找她。

红玉是沈府跟来的两个丫鬟里话少的那个，平时不怎么说话，做事也安静。这天红玉进屋里来，把门关上，站在榻前，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

“公主，有件事，奴婢该说。”

“说。”

“长公主派人送过点心。三天前。”

银杏睁开了眼。长公主是王妃所出，塞北王的女儿，年纪不大，十四五岁。银杏见过她一面，在花园里，小姑娘穿着一身红皮袄，戴着毛茸茸的帽子，长得挺好看，见了银杏笑了一下。

“点心怎么了？”

红玉压低声音：“那天送点心的是长公主身边的丫鬟，叫春杏。她把点心搁在桌上，跟奴婢说了一句话，‘这是长公主特意给蔷薇公主的，公主尝尝’。奴婢谢了她，她就走了。可奴婢后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春杏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几粒粉。”

“什么粉？”

“白的，很细，不像糖，也不像面。奴婢用帕子包起来了。”

银杏看着她。

“你怎么不早说？”

红玉低下头：“奴婢一开始不敢说。王妃的人盯着，奴婢怕。”

银杏靠在榻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大夫来看的时候没怎么问，也没怎么查，只给了罐药膏就走了。王妃说“水土不服，是小事”。长公主那张笑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红疹一片，痒得她想挠。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她眼眶一热。

“你帕子呢？”

红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帕子，递给银杏。银杏打开看了一眼。白的，细的，很少一点，落在帕子中央像一小撮盐。她把帕子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红玉。”

“奴婢在。”

银杏撑着坐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柜子打开。她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包袱，是沈府带来的嫁妆——沈夫人给她备的一盒首饰，几对珠花、一只金钗、一对玉珍珠耳环。她拿起那对玉珍珠耳环，珍珠圆润，玉坠温温的。她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递给红玉。

红玉愣住了。

“公主——”

“拿着。”

“奴婢不能——”

“拿着。”银杏把耳环塞进她手里，“你替我去一趟草原。问草原上的老人，这种红疹是什么，怎么治。不要惊动宫里的人。问到了，回来告诉我。”

红玉攥着耳环，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公主，奴婢……”

“你去。”银杏说，“我信你。”

红玉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把耳环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红玉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银杏蒙着面纱，不再出门。她把窗子开着一条缝，躺在榻上，听外面的风。风刮过草原，刮过城墙，刮进院子里，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偶尔有马蹄声从墙外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闭着眼听，想象那匹马跑在草原上，鬃毛往后倒，蹄子踩在冻土上，闷闷的响。她想起自己骑马那天，腰挺直了，腿夹住了，风从耳边过去。她跑了一小段路，没有掉下去。

第三天傍晚，红玉回来了。

她进了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草、几片树皮。红玉说，她去了城外的草原上，找到了一个牧羊的老太太。老太太看了帕子上的粉，说这是“蝎子草”磨的粉，拌在食物里吃下去就发疹子，越挠越重，一个多月才能好。老太太给了她这几味草，说煮水洗，三天就消。

银杏看着那几根干草，没说话。

“公主，那个春杏——”红玉犹豫了一下，“奴婢打听过了。长公主身边的春杏，跟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是姑侄。”

银杏点了点头。

她把那几味草交给翠屏，让她煮水。翠屏煮了一锅，端进来。银杏脱了外衣，用那水擦身。水是深褐色的，一股草腥味。她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红疹的颜色淡了些，没那么红了。她坐在那儿，光着膀子，水珠从肩上滚下来，滴在地上。

窗外，草原上又起了风，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第七天，红疹消了。

脸上还剩几颗淡淡的印子，翠屏说再过些天就好了。银杏戴上一条薄面纱，出了门。

她想，她该去给王妃请个安。病了这些天没露面，礼数上该补一补。

她走到正殿门口，却被管事嬷嬷拦住了。

嬷嬷挡在门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清：“蔷薇公主，王妃说了，这几日不见人。你身子刚好，回去歇着吧。”

银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殿内。殿门开着一条缝，她看见王妃坐在上首，正跟长公主说话。长公主穿着那件红皮袄，坐在王妃身边，笑得正甜。她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门缝，银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跟王妃说话。

银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银杏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膳食变了。原先西苑的饭食是一日三顿，有荤有素，还有一碟点心。可红疹好了之后，膳食一天比一天简单。先是点心没了，接着荤菜没了，最后连素菜都少了，只剩一碗稀粥、两个粗面饼子。翠屏去问，管膳房的嬷嬷说，最近宫里开销紧，各房都减了。翠屏不服气，说别处怎么没减。嬷嬷脸一沉，说“蔷薇公主身子刚好，吃清淡些养人”。

翠屏回来，气得脸都红了。银杏听了，没说什么。她坐在屋里，端起那碗稀粥，喝了一口。粥很稀，能照见碗底。她想起在现代，出租屋里她也是这么喝的，一锅粥喝两天，能省一顿是一顿。她喝了半碗，把饼子掰开泡进去，慢慢吃完。

然后是请安。

银杏每天早上照例去正殿，可门要么关着，要么是管事嬷嬷出来挡，说王妃有事，或者身子不适，不见人。连着去了五天，五天都没见着。第六天，她刚走到正殿门口，隔着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长公主的声音，娇娇的，脆脆的，正跟王妃说什么。银杏站在门外，没进去，转身走了。

最后是王。

银杏进王宫以来，见过王的次数不多。王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后宫的事都由王妃打理，王轻易不出面。可每个月十五，王会在正殿设宴，后宫的人都要到场。

这个月的十五，银杏去了。

她穿着沈府带来的那件蔷薇红舞裙，头上簪了一朵素银花，脸上薄薄地扑了点粉，把剩下那几颗红疹印子遮住。她走进正殿，行礼，入座。王坐在上首，王妃坐在旁边，长公主在下首。银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头喝汤。

宴到一半，王忽然开口了。

“蔷薇公主。”

银杏站起来。

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她。他看得很慢，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衣裳。那目光跟第一次见她时不一样了。第一次是打量，这一次是嫌弃。

“本王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

“回大王，是水土不服，起了疹子。已经好了。”

“好了？”王哼了一声，“本王怎么听说，你那个疹子，不光是水土不服。”

银杏一愣。

王转头看了一眼王妃。王妃端着茶，没说话，嘴角微微撇着。长公主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王又看回银杏：“本王还听说，你在宫里不懂礼数。见了王妃不行大礼，三番五次推脱不来请安。王妃教导你，你还顶撞。可有此事？”

银杏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每天都去请安，是王妃不见她。她想说，她没顶撞过。她想说，那疹子是有人下毒。她看了一眼王妃，又看了一眼长公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

“回大王，”银杏低下头，“妾身……确实不懂礼数。请大王责罚。”

王摆了摆手。

“你是和亲来的，本王不好罚你。可你身上带着病，脸上有疹，又不懂规矩，站在本王面前，像什么样子。”王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的人都听得见，“从今日起，蔷薇公主不必再出席宫宴。好生在自己屋里待着，学学礼数。没有本王的旨意，不许出西苑。”

银杏站在殿中间，殿里一片安静。那些官员、那些侍女、那些坐在两侧的人，都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比红疹还痒，比耳光还疼。

她跪下去，磕了个头。

“妾身……遵旨。”

那天晚上，银杏回到西苑。

她把门关上，坐在榻上，很久没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白的，落在地上。她坐在那里，想起宴席上王看她的眼神，想起王妃嘴角那点撇，想起长公主低头那一下笑。她想起在现代那间写字楼里，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她，她低着头，含着胸，缩着肩膀。那时候她觉得，全公司的人都在看她。可那时候至少有下班，有那间出租屋，有一个人待着的角落。

现在，她连那个角落都没有了。她的角落就是这间屋子。而这间屋子，也不能再出去了。

翠屏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是稀的，清的，照得见碗底。翠屏把粥搁在桌上，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公主……”

银杏没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没什么味道。她喝完，把碗放下。

窗外起风了，风刮过草原，呜呜地响。她想起骑马那天，风从耳边过去，草原看不到头。她那时候以为，塞北的天很大。可现在她知道，天再大，她的地方也只有这一间屋。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墙上，照在墙头那几根枯藤上。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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