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马厩

马厩在王宫最北边，挨着城墙根，像一片被谁遗忘的旧补丁。

那是一排低矮的棚子，木头架子支着，顶上覆着经年的茅草，被塞北的风吹得枯黄发黑。棚子北面那堵墙只砌了半截，半截往上全是空的，风从那里灌进来，把檐下挂着的几缕蛛网吹得飘起来，又落回去。棚下拴着七八匹马，毛色深深浅浅，像一排沉默的影子。地上铺着干草，踩得久了，草茎碎成末，混着泥土和马粪，踩上去软塌塌的，散出一股热烘烘的、带着草腥的气味。

草料堆在角落里，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山。旁边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边角被绳子勒出几道浅槽。井绳挂在轱辘上，风一来，绳子晃两下，敲在井栏上，笃，笃，笃。

银杏被带到马厩的时候，天正黄昏。

管事嬷嬷把她往草料堆旁一指，像指一块空地：“你就睡这儿。卯时起，喂马，饮水，扫粪，添草。草料在东边棚子里，水在井里。不许偷懒，不许乱走。有人来查。”说完转身就走，两个粗使婆子跟着，脚步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像一群鸭子走过田埂。

银杏站在马厩里，包袱抱在怀里。

一匹马转过头来看她。黑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地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它看了她一会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又转回去，慢吞吞地嚼草。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银杏把包袱搁在草料堆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东边棚子，抱了一捆干草出来。草很轻，可抱在怀里扎人，草茎从衣缝里钻进去，刺得胳膊肘发痒。她走到马槽前，把草填进去。那匹黑棕马低头吃草，嚼得咔嚓咔嚓响。她看着它吃，看了一会儿，又去井边提水。井绳粗，她手小，攥不牢。桶放下去，轱辘吱呀吱呀转，转得她手心生疼。提上来半桶，她拎着，走几步歇一下，歇了三次，才把水倒进槽里。

她做完这些，站在马厩中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沾了草屑，指甲缝里嵌了黑泥。她搓了搓，没搓干净。

第一夜，她睡在草料堆上。

身下垫了一层干草，身上盖着一条旧毡子。毡子不知道谁用过，硬邦邦的，有一股浓重的羊膻味，又混着马尿的气息，像一件被人穿旧了、丢在墙角许多年的旧袍子。她把毡子裹紧，缩成一团。草料堆扎人，干草茎从衣服缝隙里钻进来，刺得她后背发痒，她翻个身，又换一边扎。

棚顶是破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星星。塞北的天干净得像刚洗过，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是谁把一把碎银撒在了黑绒布上。银河横在中间，淡淡的，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她躺在草堆上，看那些星星。风从北面半截墙灌进来，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把毡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马厩里那几匹马没睡。有一匹在嚼草料，嚼得慢吞吞的，像在嚼什么吃不完的东西。还有一匹在打转，蹄子踩在干草上，窸窸窣窣，窸窸窣窣。银杏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半夜她被冻醒。毡子滑到一边，她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冻得发僵。她把毡子拽回来裹紧，蜷起来，把膝盖顶到胸口。她想起在现代那间出租屋。冬天没暖气，窗户漏风，她盖两床被子还是冷，就把所有的衣裳都穿上睡。毛衣，棉裤，围巾，袜子，整个人裹成一个球。那时候她想，等有钱了，一定要租一间有暖气的房子。现在她有钱了。她有过钱。从翠香阁挣的，从沈府带的。可她住进了马厩。

天亮之前她就醒了。

是被饿醒的。昨天那碗稀粥早就消化干净了，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人在里面攥着一把干草，拧。她爬起来，走到马厩门口往外看。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线灰白，城墙是黑的，远处的草原也是黑的。风比夜里小了些，可还是冷。

她等了一会儿。等天光稍亮，远处有人走动，她才看见一个老马倌从城墙根那头过来。老马倌就是之前教她骑马的周马倌，五十多岁，精瘦，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走到马厩门口，看见银杏，愣了一下。

“蔷薇公主？”

银杏点了点头。

周马倌犹豫了一下，把食盒递过来：“这是你的饭。”

银杏接了，打开。食盒里是一块粗面饼子，一碟咸菜，还有半碗凉水。饼子硬邦邦的，颜色发黑，掰开里面有粗粝的麸皮，像掺了沙子的泥。她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干，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咸菜很咸，像是腌了很久的，齁嗓子。她就着凉水吃完了饼子，把食盒还回去。

周马倌站在旁边看她吃，没说话。他接过食盒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公主，这地方不好待。你忍着些。”

银杏看着他。

“周叔，”她忽然问，“你来塞北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

“你想回中原吗？”

周马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家也没人了。”他拎着食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公主，水井边上有羊奶桶，每天早上马倌们挤羊奶。有时候挤多了会剩半桶。你……你看着办。”

他说完就走了，没再回头。

银杏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走远。她回到马厩里，抱起干草，开始喂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卯时起，喂马，饮水，扫粪，添草。她学会了怎么用叉子把干草叉起来，怎么用扫帚把湿漉漉的马粪扫到墙角，怎么打水不把桶掉进井里。她干得慢，一上午干完这些活，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她的手起了泡，泡破了又磨出茧。她的衣裳上全是草屑和马粪点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几天没洗，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她饿。

马厩的饭一天两顿，卯时一顿，申时一顿，都是粗面饼子配咸菜，有时候咸菜都没有，只有一碗盐水。饼子不够吃，她吃完一顿，不到下一个饭点就饿了。胃空得发疼，疼过一阵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持续的难受，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肚子上，压久了，石头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想起周马倌的话。

每天清早，马倌们会在井边挤羊奶。银杏喂完马，就站在远处看。几个马倌围着一只母羊，蹲着，挤完奶，拎着桶走。有时候桶里剩一点底子，他们不在意，把桶搁在井沿上就走了。

银杏等他们走远，才走过去。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桶底。白白的，薄薄一层，还温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微光。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人。她把手伸进去，蘸了一点，抹在嘴上，舔了舔。羊奶是腥的，有股膻味，顺着舌头滑下去，温温的，痒痒的。她咽了，胃里暖了一小下。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次桶底剩得多一点，小半碗。她蹲在井边，把桶端起来，仰着脖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羊奶沿着嘴角淌下来一点，她用手背一抹。喝完了，她把桶放回井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马厩继续干活。

她知道自己偷。

可她饿。

那天早上，她又去。

这次桶里剩得格外多，大半桶。她心里一喜，蹲下来，把桶抱在怀里。桶是木头的，沉，她胳膊细，抱得晃。她低头凑到桶边，咕咚喝了一大口。羊奶腥得很，膻味直冲鼻子，她皱了下眉，骂了一句。

“操，这什么味儿。”

她上辈子在出租屋里骂过很多次。骂老板，骂前男友，骂那袋冷馒头，骂自己。可上辈子骂完了，最多是再啃一口馒头。这辈子骂完了，她还是得喝。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急了，呛住，咳了两声，羊奶从鼻子里喷出来一点。她拿袖子一抹，袖子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一抹更花了。

她把桶放下来，蹲在那儿，喘了口气。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脏兮兮的袖子上，照在桶里那点晃荡的羊奶上。她看着桶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的，看不清脸。

“妈的。”她又骂了一句，“喝都喝了。”

她把桶端起来，把剩下的喝完了。

喝完了，她把桶放回井沿，站起来。裤子膝盖上沾了一块湿印子，是刚才蹲着的时候蹭上的，她拿手拍了拍，拍不掉，索性不管了。她回马厩，抱起干草，继续喂马。

七八天之后，她身上已经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了。

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沾着永远拍不掉的泥印子。头发打结，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像被风吹干的枯草。她用手指梳，梳不通，索性不管了。脸上是灰的，鼻尖上沾着草屑，嘴角有干裂的口子。她身上有味道——马粪味、汗味、羊膻味，混在一起，像一件被人穿了很久、又搁在角落里落了灰的旧衣裳。她习惯了。

那天下午，她扫完粪，靠着草料堆歇着。那匹黑棕马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它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她伸出手，那马凑过来，鼻尖在她手上蹭了蹭，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银杏没缩手。她摸了摸马的鼻子，那马没躲，睫毛眨了眨。

“你也觉得我脏吧。”银杏说。

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银杏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笑了。笑完了，她把头靠回草料堆上，看着棚顶那些星星洞。外头天还亮着，棚顶漏下来一格一格的光，落在干草上，落在马背上，落在她脏兮兮的衣裳上。那些光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地上铺了一条一条的碎银子。

她想起在现代，那间出租屋，那块冷馒头。想起在翠香阁后头的小屋，那面破铜镜。想起沈府，想起那个书房，那封朱印的信。想起和亲路上，那片白茫茫的霜。想起骑马那天，风从耳边过去，草原看不到头。

她闭上眼。

胃里空着，身上脏着，可她还活着。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可她活着。

远处传来马倌们的说话声，混着马蹄声，混着风声。她躺在草料堆上，听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散乱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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