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王

大王子回来的那天，草原上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从灰白的天上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帐篷顶上，落在马厩外头那片干草地上，薄薄地积了一层，像谁撒了一把盐。银杏蹲在马槽边添草，忽然觉得脸上凉了一下。她抬头看，雪粒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额头上，化了。

她伸出手，接了几粒。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成了一滴小水珠。她把水珠在指尖搓了搓，搓没了。

远处的号角响了一声。很低，很长，从城门那边传过来，混在风里，嗡嗡的。马厩里的几匹马都抬起头，竖着耳朵听。那匹黑棕马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两下。银杏站起来，扶着马槽，往城门那边看。隔着城墙，看不远，只看见城头那几面黑旗在风里扯得笔直。

周马倌从城墙那头跑过来，步子很快，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大王子回来了！打了胜仗，带回来三百匹马，还有几十车粮食！”他喊着，声音里透着喜气，跑到马厩门口，冲银杏点了下头，“公主，我过去看看。”说完就跑远了。

银杏靠在马槽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

大王子。她在宫里听过几次这个名字。大王的长子，塞北的大王子。听说他常年在北边打仗，带兵，很少回宫。还听说他跟王妃不亲，跟大王也不算亲近。她没见过他。

她没见过，也没打算见。

她蹲回去，继续添草。

大王子是第二天来的。

那天早上，银杏照例在井边蹲着。桶里剩了半桶羊奶，她刚端起来，凑到嘴边，还没喝，就听见马蹄声。很轻，很稳，从北边的空地那头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来的是一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那马高，腿长，毛色油亮，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像一面小小的旗。马上的人穿着一身黑皮甲，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头上裹着一条皮巾，遮住了大半个额头。他身量很宽，肩膀厚实，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上一圈浓黑的络腮胡，被风吹得往外扎。

银杏蹲在井边，手里还端着那半桶羊奶。

那马走近了。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粗犷的一张脸，皮肤是风吹日晒出来的深褐色，颧骨高，眉骨也高，眉毛浓黑，下面一双眼睛不大，可很亮。眼窝深陷，睫毛又密又长。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从颧骨斜下去，不长，但显眼。他手臂上没穿甲，只罩着一层皮护臂，护臂下面是粗壮的小臂，肌肉线条被日光晒得分明，小臂内侧有一道很长的旧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银杏愣在那里。

她在翠香阁见过不少男人。嫖客，公子，老爷，文人，商人。大多是细皮嫩肉的，保养得好，脸白净，手也白净，说话文绉绉，走路飘飘然。她见过最粗的，是翠香阁后头那个挑水的伙计，胳膊上有块小疤，就那一块。可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寸都带着外面的风霜。那张脸，那双手，那两条胳膊——像是跟风沙、跟刀剑、跟马背过了一辈子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打结，脸上是灰的，手里端着半桶偷来的羊奶，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撞见的、正在偷食的野猫。

那人勒住马，偏过头，朝身后说了句什么。银杏没听清，只看见两个随从从后面上来，翻身下马，朝她走过来。

银杏站起来。桶还端在手里。

一个随从朝她行了个礼，用生硬的中原话说：“蔷薇公主，大王子请您去前头屋里歇息。”

银杏看了一眼那随从，又看了一眼马上的人。大王子。马上的人也在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络腮胡里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样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银杏低下头。她把桶放回井沿，拍了拍手上的奶渍，跟着随从走了。

前头屋里烧着炭。

银杏被人领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一个大木桶，冒着白气。旁边放着一叠干净的衣裳——是草原的样式，深蓝色，镶着皮边，领口绣着简单的纹路。还有一条长巾，白色的，薄纱的，叠得方方正正。

银杏站在木桶前，犹豫了一下。她在马厩里待了半个月，每天用井水擦脸擦脖子，水凉得刺骨，擦完脸皮紧绷绷的。热水，没有。干净的衣裳，更没有。

她脱了衣裳，坐进木桶里。水烫，烫得她缩了一下，可缩完了，她整个人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脖子，一直漫到下巴。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热水泡开她身上那些泥，泡开她头发里的结。有人进来，帮她洗头，换水，搓背。她没动，任人摆弄。

洗完出来，有人给她擦干，给她换上那身深蓝衣裳。衣裳是新的，带着一股羊毛的味道，暖。又有人给她梳头，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条皮绳扎了，再给她围上那条白纱巾。纱巾垂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她认不太出来。深蓝的衣裳衬得她脸色白净了，纱巾一遮，眉是眉，眼是眼，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飞，睫毛又密又长。她抬手摸了摸脸。脸是干净的，滑的。她很久没摸过这么滑的脸了。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镜子里那张脸，翻白眼还是好看的。

“妈的。”她小声骂了一句，“这张脸，翻白眼都好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屋里摆了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只烤羊腿，一整只，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珠子顺着腿骨往下滴，在盘子里汇成一小汪。旁边是一碟酥饼，一壶热茶，还有一小碗盐。银杏站在桌前，看着那只羊腿。

她已经半个月没吃过肉了。马厩的饭是一天两顿粗面饼子配咸菜，有时候咸菜都没有，只有一碗盐水。她嘴里淡出鸟来，胃里空得能装下一匹马。

她坐下来。旁边没有人。大王子不在。她伸手，抓起那只羊腿，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油汁在嘴里爆开，咸香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冲到天灵盖。她大口大口地嚼，腮帮子鼓鼓囊囊，油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咬。她撕下一块肉，蘸了点盐，又撕下一块。她吃得很急，吃得很响，嘴里含着肉就去够茶壶。茶是热的，她灌了一大口，烫了舌头，嘶了一声，还是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羊腿。金黄的，焦脆的，油汪汪的。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慢了些，她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好吃。

这玩意儿，真他妈的好吃。

她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肉塞进去，填实了。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上辈子也没有。上辈子她啃的是冷馒头，是泡面，是超市打折的临期面包。那叫什么吃的？那叫往肚子里塞东西。

这才是吃的。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大口。

大王子是这时候进来的。

银杏嘴里含着一大口肉，腮帮子鼓着，手里还攥着半只羊腿。她抬起头。大王子站在门口，斗篷摘了，皮巾也摘了，露出一头短短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嘴里塞满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银杏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咽得急，梗了一下，她捶了捶胸口，端起茶灌了一口。大王子看着她，没说话。银杏把茶盏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坐正了。她坐正了，纱巾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纱巾上沿，直直地看着他。

“公主。”大王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沉的，像石头滚过地面。“在这里住得惯吗？”

银杏说：“惯。”

“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跟我说。”

银杏看着他。他坐在对面，两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虎口上茧很厚。胳膊上的旧刀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白。他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斜下去，不长，可看着有些年头了。他整个人，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石头。

银杏咽了口唾沫。这回咽的不是羊奶，是肉。

“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她说，声音被纱巾闷着，有些含糊，“到草原来，就把草原当自己的家了。反正也回不去。”

她说完，低下头，又撕了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大王子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他问：“你多久没吃过肉了？”

银杏嚼着，想了想。“忘了。”她嘴里含着肉，说得含混，“反正挺久了。”

大王子没说话。他看着她把最后一块羊腿肉撕下来，塞进嘴里。她吃得满嘴油光，纱巾下沿沾了油点子，她浑然不觉。她吃完了，把骨头往盘子里一搁，拍了拍手，又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就是吃不饱。”她说，放下茶盏，看着他，“你们吃饭是怎么安排的？一天两顿，还是三顿？饼子能不能多给一个？”

大王子看着她，愣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公主。穿着草原的衣裳，戴着白纱巾，坐在他对面，问他能不能多给一个饼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藏在络腮胡里，看不太出来，可眼角那几道纹路是弯的。

“我们平常出去打猎，”他说，“很少在屋里备干粮。”

银杏点头。她想了想，又说：“那，打猎能不能带我去？”

大王子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被纱巾遮住的半张脸，看着她额角那块——那块原本该有胎记的地方，现在是干净的。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柳叶眉下面，丹凤眼，眼尾微微上飞，睫毛又密又长。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讨好的意思，就是直直地看着他，问他能不能带她去打猎。

他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来之前，他对中原人是有敌意的。中原人送来的和亲公主，他一向不怎么在意。可这会儿，他看着对面这个穿着草原衣裳、戴着白纱巾、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羊肉的女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说，“我让部下教你几手简单的。”

银杏点了点头。她又拿起一块酥饼，掰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

大王子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吃饼。外头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屋里炭火烧得正暖，烤羊腿的油珠子还在盘底滋滋地响。银杏低着头吃饼，没看他。她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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