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围猎

大王子说让部下教她，第二天人就来了。

教她的人叫巴图，是大王子手底下的一个百夫长，二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巴图领她到校场，先教她握弓。银杏把弓拿起来，巴图摇摇头，说姿势不对。她换了个姿势，巴图还是摇头，走过来，伸手把她的胳膊掰正，又把她肩膀往下按了按，说：“公主，别端着，放松。你又不是去拼命。”

银杏松了松肩膀。巴图递给她一支箭，让她搭在弦上，瞄准前面的草垛。她拉弓，弦绷得死紧，胳膊直抖，抖了半天，手一松，箭射出去，斜斜地扎在草垛旁边的地上，离靶子差了半丈远。

巴图在旁边笑：“公主，你这箭，射鸟鸟都嫌偏。”

银杏瞪了他一眼。巴图收了笑，正经起来，又教她拉弦、瞄准、放箭。练了一上午，箭没一支上靶。巴图说：“不急，慢慢来。”

银杏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被弓弦勒出两道红印，虎口磨得发疼。她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又拿起弓。

围猎定在十日后。

塞北的围猎，不比中原的秋狝，没那么多规矩。就是一片大围场，几十匹马，几十张弓，各凭本事，猎到的野物归自己。大王年纪大了不去，大王子领头，底下几个将领跟着，还有王妃那边的几个亲眷，加上宫里几个闲着没事的贵人，凑了三十来号人。

银杏报了名。巴图替她报的。

“公主，你真去？”巴图问她。

“去。”

“你那箭……”

“去了再说。”

围猎那天，天没亮就集合了。银杏穿着大王子那边送来的骑装——深灰色的皮袍，窄袖，腰上束一条皮带，靴子是翻毛的，底子硬。她翻身上了那匹矮脚母马，马温顺，走得稳。她坐在马上，往四周看。人都到齐了，骑马的骑马，牵狗的牵狗，弓囊箭袋挂了一身。大王子在最前面，骑着他那匹枣红马，正在跟旁边的将领说话。他今天穿了身黑甲，没戴头盔，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晨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银杏看了他一眼，收回来。

队伍出发了。几十匹马踏过城外的雪地，马蹄声密密麻麻，像一阵远去的鼓点。银杏夹在中间，不敢快，也不敢慢，手心攥着缰绳，攥出一层汗。

围场是一片开阔的荒坡，坡下是枯黄的草甸子，草甸子尽头有一片矮树林。林子边上有些野物出没——兔子，狐狸，偶尔还有黄羊。猎手们散开来，各自找位置。有人往东，有人往西，有人直接冲进了林子。

银杏找了个坡沿，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巴图跟着她，也下了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草丛：“公主，那边有兔子。你蹲那儿等着，别动。”

银杏蹲下来。她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上箭，拉弦，瞄着草丛。草在风里晃，她分不清哪是风，哪是兔子。她蹲了一刻钟，腿麻了，换了条腿，又蹲了一会儿。忽然，草丛里动了一下。她手一抖，箭射出去，扎在草里，箭尾还在颤。一只灰色的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一溜烟跑了。

巴图在后面叹了口气。

银杏把弓放下来，骂了一句。

真正出事，是在午后。

几个猎手围了一头黄羊。黄羊从林子里蹿出来，往坡上跑。有人在后面追，有人在侧面拦。银杏夹在中间，被人喊了一声“往那边堵”，她没多想，策马就往前。她骑术不精，马跑得晃，她趴在马背上，弓都没来得及取下来。

就在这时，侧面一支箭射过来。

她只觉得左胳膊上“噗”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疼。那疼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往她胳膊上摁。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箭扎在她左臂外侧，箭杆还在颤，周围的皮袍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渗出来了，深灰色瞬间洇成深色，顺着袖管往下淌。

银杏攥着缰绳，没松手。她咬着牙，把马拉住，翻身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马鞍站住了。

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喊“叫医官”，有人问“谁射的”。银杏抬起头，顺着那支箭来的方向看。坡上，一个人骑在马上，手里还攥着弓。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很白，眉眼细长，穿着身锦缎骑装，一看就是王妃那边的人。他看见银杏看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冲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

巴图跑过来，看了银杏胳膊一眼，脸色变了：“公主，这箭——”

银杏低头看了看。那箭不深，不算重伤，可血一直在流。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坡上那个人。那人已经把弓收起来了，正慢悠悠地掉转马头，准备往别处去。

“没事。”银杏说。她把牙咬得很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拔了吧。”

医官赶过来，剪开袖子，把箭拔了。银杏没叫。她攥着马鞍，指节发白，嘴唇咬破了，尝到一股铁锈味。医官给她上了药，缠上布条，说：“公主，这伤得养。别动胳膊。”

银杏点头。她翻身上马，单手握着缰绳。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胳膊上那圈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她坐在马上，往坡上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围猎散了之后，银杏才听说。

那人是王妃的外甥，叫阿古拉。射箭射得好，号称百步穿杨，在塞北贵族里数一数二。人长得也体面，脸白，眉眼秀气，走在哪儿都有人夸。可气量小得很，谁比他强他记谁。方才银杏那一箭，阿古拉是故意的。巴图后来跟她说，有人看见阿古拉搭箭的时候，明明瞄的是黄羊，箭头却偏了方向。他冲旁边人笑，说“看看中原来的那个弱鸡，会不会掉下马”。

银杏坐在马厩里，听巴图说完，没吭声。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绷带缠了一圈，血透了，又换过一次。她试着抬了抬，疼，抬不高。

“他箭射得好？”银杏问。

“好。”巴图说，“百步穿杨，不是吹的。前年围猎，他一个人猎了三头鹿，其中一头是三百步外射的。”

银杏点了点头。她把弓拿过来，搁在膝盖上。弓是巴图借给她的，旧弓，弦松了，她练了十天，没一箭上靶。

“巴图。”

“嗯？”

“明天还教我。”

巴图看了她胳膊一眼：“公主，你这伤……”

“明天还教我。”

巴图没再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出去了。银杏坐在草料堆上，把弓搁在膝盖上，低头看那根弦。弦上还留着她的汗渍和指印。她用右手拨了一下，弦弹了弹，发出一声低低的嗡响。

她把弓放下，闭上眼。

她想起阿古拉射完箭之后那个笑。那个笑不好看。她在翠香阁见过这种笑。在沈府见过。在现代那间写字楼里，老板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她的时候，有几个同事就是这样笑的。那种笑，她认得。

银杏养了半个月的伤。

半个月里，她右胳膊练弓，左胳膊不能动，就练瞄准。她站在校场边，看别人射箭。看谁射得准，看谁拉弦快，看谁转身的时候最稳。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有时候看半天，回去以后，她坐在马厩里，回想那些动作，一步一步在脑子里过。

伤好了以后，她换了只手练。左胳膊用不上力，她就用右胳膊。右胳膊拉弦，左胳膊撑弓——她本来左手撑弓右手拉弦，现在换过来，别扭，箭射得更偏。巴图看着不忍心，说：“公主，你这是何苦。”

银杏说：“接着练。”

练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她每天卯时起，喂完马，练弓。晚上收了工，再练一个时辰。手指头磨破了，裹上布，接着拉。虎口裂了，用羊油抹一抹，第二天接着拉。弓弦换了几根，草垛上的靶子被她射得稀烂。她射偏了多少次，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她射出了一支箭，扎进了靶心。

那支箭扎进去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把箭拔出来，擦了擦，放回箭囊。她没笑，也没说什么。

她走到马厩门口，外头下着雪。细碎的，斜斜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了一会儿，回身把弓收好，靠着草料堆坐下来。她把胳膊上的绷带解开，伤口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她用右手摸了摸那道疤，摸了一会儿，放下袖子。

巴图从外头进来，甩了甩身上的雪：“公主，明儿还练？”

银杏点头。

巴图看着她，忽然说：“公主，再过两个月，还有一场围猎。大王子那边已经定了。”

银杏抬起头。

“阿古拉还去？”

巴图愣了一下，没答。

银杏低下头，把弓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右手握着弓，拇指在弦上慢慢蹭了一下。弦绷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