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再猎

两个月，银杏练了两个月。

每天卯时起，喂马，添草，扫粪。干完活，她到校场练弓。先是右胳膊，后来左胳膊的伤好了，又换回左手撑弓。她练得很慢，一支箭搭上弦，拉满，停三息，再放。巴图说，她这样练，一天射不了一百支。可银杏说，慢就慢，偏了就偏了，她要的不是快，是准。她站在校场边，一箭一箭地射。射偏了就捡回来，再射。草垛上的靶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巴图不给她换了，说：“公主，你就射这根桩子吧，射烂了再说。”

围猎定在开春。

开春那天，雪化了一半，草原上湿漉漉的，地里的草刚冒头，稀稀拉拉一层绿。围场还是那片荒坡，坡下的草甸子返了青，远看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猎手们比上次多了几个，大王子在最前面，还是那匹枣红马，还是那身黑甲。银杏骑着那匹矮脚母马，夹在中间，弓挂在背上，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

阿古拉也在。他骑着一匹白马，穿了一身月白锦缎骑装，腰上挂着金弓，鞍边挂着银箭囊，从头到脚都是讲究。他远远地看见银杏，笑了一下，冲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银杏没听见，但看见他笑了。她低下头，摸了摸弓。

围猎开始了。

队伍散开，各奔东西。银杏没跟着大流跑，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树上，自己走到坡边蹲下。巴图跟着她，蹲在旁边。巴图说：“公主，今儿往北边去，那边有鹿群。”

银杏摇头：“我就在这儿。”

“这儿？”

“嗯。”

她蹲在坡边，背靠着一丛矮灌木，弓搭在膝上。风从她左边吹过来，草叶哗哗响。她盯着前面的那片草甸子，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巴图有点急，说：“公主，这儿怕是没啥东西。”

银杏没说话。

她蹲了半个时辰。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又蹲了半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了，草甸子上还是没动静。巴图已经坐不住了，在坡上来回踱步。银杏还蹲着。

就在这时，草甸子尽头那片矮树林里，动了一下。

一只黄羊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低着头吃草，走走停停。它没往坡这边来，只是在林子边上转。银杏看见了。她把弓拿起来，搭上箭，拉弦。她的手很稳。瞄准的时候，她没有急，停了三息。然后放。

箭射出去了。

那箭从坡上飞下去，穿过草甸子，擦着黄羊后腿过去，扎在它脚边的泥地里。黄羊惊了，蹿起来，往林子里跑。

银杏没动。她把第二支箭搭上弦，拉满。黄羊已经跑出去了十几步。她瞄了一下，放。第二支箭飞出去，比第一支更远，落在黄羊前面半步，又没中。

巴图在后面喊：“公主，别追了！”

银杏没听。她把第三支箭搭上弦，拉满。她这回没瞄黄羊的腿，也没瞄它的身子。她瞄的是它跑的方向前面那一点。她记得巴图说过，射活物，要射在它前面。风从左边来，箭会往右偏。她又往左偏了一寸。

第三支箭飞出去。

黄羊跑着跑着，前蹄一软，栽倒了。箭扎在它脖子上，箭尾还在颤。

银杏站起来。她走过去，走到黄羊跟前。黄羊躺在地上，四条腿还在蹬，眼睛睁着，看着她。她蹲下来，伸手把箭拔了。黄羊蹬了几下，不动了。

银杏蹲在那里，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她摸了摸黄羊的毛，温的。她的手上全是血。

巴图跑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公主，你这一箭，运气。”

银杏站起来，把黄羊扛到肩上。她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那边。

林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阿古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脸上没了笑。他的目光落在银杏肩上那只黄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掉转马头走了。

银杏看着他的背影，把黄羊往上扛了扛，走了。

午后，出事了。

有人发现了一头熊。是头黑熊，不大，可凶，从林子深处蹿出来，把几个猎手冲散了。银杏本来在坡下收拾黄羊，听见喊声，抬头就看见那黑熊从林子里冲出来，直奔着她这边过来。那熊跑得不快，可块头大，往这边一冲，草都被压平了。银杏的马惊了，挣脱缰绳跑了。银杏往后退，退到灌木丛边，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侧面射过来，扎在黑熊后腿上。熊吃痛，掉头往旁边跑。银杏趴在地上，抬头看。坡上，大王子骑着枣红马，正搭第二支箭。他箭射得准，第二箭射中黑熊的背，熊吼了一声，转身往林子里跑了。

大王子策马追过去。

银杏爬起来。她看了看自己——裤子破了个口子，胳膊肘磕出血。她没管，捡起弓，也跟着往林子里跑。

林子密，她追不上马。她跑了半截，听见前面有马嘶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她跑到的时候，看见大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那匹枣红马被什么东西绊了，倒在地上，腿卡在两根倒木之间，挣扎着起不来。大王子摔在一边，腿上被压了一下，正撑着地要站起来。

黑熊不在。大概是跑了。

银杏跑过去，蹲下来：“大王子，你腿怎么样？”

大王子皱着眉，试着动了动右腿，停了一下。“没断。压了一下。”他说，声音还是低低的，很稳。

银杏扶他坐起来。她把他的裤腿卷起来，小腿上青了一大块，旁边有道口子，血已经渗出来了。银杏看了看，说：“得包扎。”

她扯下自己袖子上的布条，不够。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把外袍的下摆撕下来一条。她把布条缠在大王子的小腿上，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她缠的时候，大王子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布条缠完了，她抬头，对上大王子的目光。他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她看不太懂。

“你跟着来干什么？”他问。

银杏说：“看你摔了。”

大王子没说话。

他们把马扶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匹枣红马腿没事，可走不快，大王子牵着马，银杏跟在旁边。两个人往林子外走。林子里的光越来越少，树影黑黢黢的，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银杏冷得缩了缩脖子。她外袍的下摆撕了，露着腰，风一吹就凉。

大王子把斗篷解下来，递给她。

“披上。”

银杏接了。斗篷很厚，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皮革和马汗的味道。她裹在身上，暖和了不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斗篷给了她，自己只剩一件甲衣，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王子说：“今晚回不去了。往前有个避风的地方，去年秋天我打过猎。”

银杏跟着他走。走了小半里地，前面出现一处石壁。石壁下面凹进去一块，像一个浅浅的洞。地上有干草，有人以前在这里烧过火，灰烬还在。大王子让银杏进去，自己在外面捡了些枯枝，堆在洞前，生了火。

火不大，可暖和。银杏靠在石壁上，把斗篷裹紧。大王子坐在火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林子。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那道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

银杏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在翠香阁见过的那些男人，想起沈太守，想起那些喝酒说笑、吟诗作画的嫖客。他们没有一个像他。他坐在这里，生着火，不看她，也不说话。她就那么靠着石壁，看他。

看着看着，她困了。眼皮往下沉。她撑着撑不住，头一歪，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火快灭了。

洞里暗，只有几块烧红的炭还亮着。她动了动，觉得身上盖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那件斗篷——大王子又把斗篷盖回她身上了。她抬起头，大王子还在火边坐着，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像是靠着石壁睡着了。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睡了多久，不知道。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在水里。她想起在现代，她睡觉总是浅的，一点声音就醒。可刚才，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外面天还黑着，月亮挂在天上，冷冷的，照着林子边缘那片雪。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到洞里，坐在火边。她看着大王子。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稳，那张脸在火光里没那么粗了。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那件斗篷解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她退回石壁边，靠着，闭上眼。可这回她没睡着。她睁着眼，看着洞顶那几块石头，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沈府的时候，听人说过，塞北的大王子一直没有娶妻。他不肯。大王给他指过两回婚，他都推了。有人说他心气高，有人说他不喜欢女人，也有人说他在外面打仗，有个女人，后来死了。她那时候没在意，听了就忘了。可现在，她想起这件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起这件事。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冷，又把膝盖抱起来，缩成一团。

火彻底灭了。洞里只剩下黑暗，和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

银杏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睁开眼，洞里很暗，火早灭了，只有洞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动了动，身上盖着那件斗篷。她抬头看——大王子不在火边了。她坐起来，刚想开口，就听见洞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很短，很闷，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她爬起来，走到洞口。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浮着一层薄雾。大王子站在洞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手里握着刀。他面前十几步远，一头黑熊正从林子里慢慢走出来。就是昨天那头，后腿上还扎着半截断箭，毛上结着暗色的血痂。它比昨天更慢，可也更凶。它低着头，鼻子在空气里拱，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王子没动。他右腿上有伤，昨天摔的那一下，这会儿站着，重心偏在左腿上。

银杏站在洞口，看着那熊一步一步逼过来。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块石头，不大，但沉。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知道不能站着不动。

熊往前又走了一步，忽然抬起头，鼻子朝银杏这边嗅了嗅。它转向她。银杏攥着石头，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候，大王子动了。他猛地冲上去，刀横着劈出去，劈在熊的侧颈。熊吼了一声，挥掌拍过来，大王子躲了一下，没全躲开，那一掌擦着他的左肩过去，把他拍得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银杏喊了一声。她把石头砸出去，砸在熊的头上。石头不大，没伤着它，可它分了神，转身朝她这边走。银杏往后退，退进洞里，熊跟着拱进来，洞口窄，它挤了一下，半个身子卡在洞口。银杏退到洞底，后背抵着石壁，摸到地上那堆枯枝，抓起一根，往熊脸上捅。熊一口咬住枯枝，甩了一下头，把枯枝甩飞了。

就在这时，大王子从后面扑上来。他一手抓熊的耳朵，一手握刀，从熊脖子侧面扎进去。熊发出长长的一声吼，挣了几下，身子一沉，栽倒在地上，压住了半个洞口。

银杏靠石壁站着，胸口起伏，喘得厉害。大王子压在熊身上，动了两下，没起来。银杏爬过去，扒开熊的身子，把他从底下拖出来。他左肩的甲衣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胳膊。他的右腿也在流血，昨天的伤裂开了。他靠在她身上，呼吸很重。

“你还能走吗？”

“能。”

可他说完，腿一软，往旁边倒。银杏撑住他。她把他扶到洞底，让他靠着石壁坐下。她蹲下来看他的肩，甲衣破了，底下是一道很深的抓痕，皮肉翻着，血往外涌。她扯下自己的袖子，按住伤口。血很快就透了，她扯另一只袖子，又按住。还是不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袍下摆昨天撕了，只剩一件中衣，薄薄的，撑不住。

“你等等。”

她站起来，往洞里走。她记得洞壁上有条缝，昨天她靠着睡觉的时候，觉得那道缝里往外渗暖意。她走到那道缝前，伸手探了探，里面黑黢黢的，有风，温的，不像外头的风那么冷。她把胳膊伸进去，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推了一下，石头往里滚，豁然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一人高，一人宽，像个天然的石室。石室地上是干的，铺着细细的沙，角落里有一小堆枯草。石室顶上有道裂缝，透进来一小束光，正好照在中间那片沙地上。

银杏愣了一下。她没多想，转身出去，扶大王子进来。他比她重得多，她架着他，一步一步挪进石室，让他躺在枯草上。石室里比外头暖，风从石缝里透进来，是温的。

银杏蹲下来，看他肩上的伤。血还在流，她按着伤口，心里发急。她低下头，无意中把右手按在沙地上。手一触到沙，那沙忽然软了一下，像水，她整个人往下一沉。

她再睁眼时，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地方不大，方方正正的，像一间屋子，可四面全是白的，没有门，没有窗，头顶也是白的。地是平的，光滑的，踩上去凉凉的。她站在中间，转了一圈，四面白墙忽然亮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波纹。波纹散开，墙上浮出来一排东西。

她愣住了。

那是一排货架，铁的，一格一格的，像超市里的那种。格子里摆着东西——瓶瓶罐罐，盒装的，袋装的。她走过去，看清了那些瓶子上的字。碘伏。纱布。绷带。云南白药。阿莫西林。退烧贴。一盒一盒的，整整齐齐。她伸手拿了一瓶碘伏，拧开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消毒水。

她又往旁边看。另一个格子里，摆着衣服。T恤，牛仔裤，运动裤，内衣，袜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她拿起一件T恤，是灰色的，棉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M码”。她捏了捏，软的，干干净净的。

她站在那儿，愣了很久。然后她想起大王子。她抓了几瓶药，一卷纱布，一包棉签，还有那件灰T恤和一条运动裤，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

她再睁眼时，还蹲在石室里。怀里的东西还在。碘伏瓶子的凉意贴在胸口。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大王子。他靠在那儿，闭着眼，眉头皱着，呼吸很沉。

她把东西放下，先撕开纱布，蘸了碘伏，给他清创。碘伏沾上伤口的时候，他眉头跳了一下，但没出声。她把伤口清干净，上了药，用纱布一层一层缠好，缠得很紧。她把他肩上的伤包扎完，又去看他的腿。腿上的旧伤裂了，她也重新处理了。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她这辈子没给人包扎过，可这会儿她做得像做过很多次。

包扎完了，她坐在地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是血。她站起来，拿着那件灰T恤和运动裤，走到石室角落里，背过身，把身上那件破中衣脱了，换上T恤。T恤是新的，棉的，软的，贴着皮肤，像什么都没穿。她又把运动裤换上，松紧带，裤腿长了一截，她卷了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T恤，黑运动裤，光着脚。她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衣裳。上辈子穿了几十年，可那是上辈子。

她转过身。大王子醒了。

他睁着眼，看着她。那双眼在暗光里显得很黑，很深。他看见她穿着奇怪的衣服，站在那儿，头发散着，脸上是血，是汗，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他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视线往下，落在她手里的药瓶上。

“那是什么？”

银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碘伏。

“药。”她说，“我们中原的。”

他看着她，没追问。

银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他肩上的纱布。纱布缠得紧，没再渗血。她伸手摸了摸，干的。她收回手，坐在地上，靠着石壁。两个人都没说话。石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道裂缝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银杏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灰T恤，摸了摸袖口。她忽然想起在现代，她穿的就是这种衣服。她在出租屋里，穿着T恤和运动裤，啃着馒头。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大王子看着她，没问她笑什么。他只是看着。火光灭了，石室里只剩头顶那道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件灰色的、奇怪的衣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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