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惊艳

第二次围猎，银杏又报了名。

巴图替她报的。报名那天，巴图问她：“公主，这回还是蹲坡边？”

银杏摇头：“这回跟着大流走。”

巴图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围猎那天，天好。

开春后头一场晴，天蓝得发亮，云一丝一丝地挂着，像谁随手扯的棉絮。风还是凉的，可比冬天软多了，吹在脸上不疼。围场那片荒坡绿了一层，草甸子返青返得厉害，远看像铺了张薄毯子。猎手们到齐了，三十来号人，马匹油亮，弓囊箭袋挂得满满当当。大王子在最前面，那匹枣红马站在坡上，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他今天穿了身黑甲，没戴头盔，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道疤在晨光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银杏骑着那匹矮脚母马，夹在队伍中间。她今天没穿骑装，穿了件从空间里带出来的——灰T恤外头罩了件草原的短皮袄，运动裤外头套了条皮裤，靴子是翻毛的。混在那些皮袍皮甲里，不显眼，可也不别扭。她把弓挂在背上，箭囊里插着二十支箭。

阿古拉也在。他骑那匹白马，穿一身月白锦缎，腰上挂着金弓。他远远看了银杏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笑。上次那件事之后，他见了她，不笑了。

队伍出发。几十匹马踏过开春的草甸子，蹄声密密麻麻，像一阵远去的鼓。银杏夹在中间，马跑得不快，她坐得稳。风从耳边过，草香混着泥土味。

围猎开始，猎手们散开。

银杏没往坡边蹲，她跟着大流，往林子里走。巴图跟在她旁边，有点紧张。银杏说：“你别管我，你猎你的。”

巴图不肯，跟着她。银杏也不再说，策马往前走。林子里不密，树是松和桦混着的，枝子刚发芽，稀稀拉拉一层绿。地上有雪水，踩上去软塌塌的。银杏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左边有动静。她偏头看，一只鹿从树后探出头，嗅了嗅，往林子里退。银杏没追，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弓搭在手里，往林子里走了几步。

巴图在后面喊：“公主，你去哪？”

“跟着。”

她往林子深处走了半里地，找到一棵大桦树，树下一片空地，草长得高，有野物的蹄印。她蹲下来，不动了。巴图蹲在她旁边，也不敢出声。

等了小半个时辰。

林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鸟叫和风过树梢的沙沙声。银杏盯着前面那片草，草在风里晃，分不清哪是风哪是东西。忽然，草动了一下，不自然的那种动。银杏搭箭，拉弦，瞄准。一只黄羊从草里站起来，往林子里跑。银杏放箭。箭飞出去，扎在黄羊旁边的树干上。黄羊惊了，蹿得更快。银杏没停，又搭一箭，拉满，这回她没瞄黄羊，她瞄的是黄羊前面那棵树的树杈——黄羊要从那儿钻过去。箭飞出去，插在树杈上，黄羊从箭旁边蹿过，箭尾扫了它一下，它偏了方向，撞在另一棵树上，倒了。

银杏走过去。黄羊躺在地上，喘着，挣了两下，不动了。她蹲下去，把箭拔了。箭杆上沾着血和毛。

巴图跑过来，喘着气，看了看黄羊，又看了看银杏。

“公主，”他说，“你这箭……不赖。”

银杏站起来，把黄羊扛上肩。她扛着往林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站住，侧耳听。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匹，从林子深处过来的。巴图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把她往树后拉。

几匹马从林子里穿出来，为首的一个穿着深色骑装，身量宽，肩上披着斗篷，骑一匹枣红马。是大王子。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亲卫。他看见银杏，勒住马。他今天戴了头盔，盔沿压得低，遮住眉眼，可银杏认得那道疤。

他低头看她。看见她肩上的黄羊，看见她手上的血，看见她背上那把弓。

“你猎的？”

银杏点头。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掉转马头，走了。马跑起来，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

午间，猎手们聚在坡下歇脚。

坡下生了火，架了架子，烤着早上猎的野物。银杏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把黄羊搁在脚边。巴图给她递了块饼，她接了，啃着。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坐着，说话，笑，有人夸自己的箭法，有人骂自己的马不听话。银杏低头吃饼，没参与。

阿古拉坐在不远处，跟几个人说着话。他声音不大，可银杏听见了。他在说早上看见一只“中原来的弱鸡”，蹲在树下等了半天，“箭射偏了还追着跑”。他旁边的人跟着笑。银杏没抬头，继续吃饼。

就在这时，坡上有人喊。

“大王来了！”

银杏抬头。坡上，几匹马从城门方向过来。为首的是个老年人，披着深色大氅，骑一匹黑马，身量不高，可坐得直。银杏认出来，是塞北的王。她见过他两次，都在正殿里，隔着老远。大王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轻易不出宫。今天居然来了围场。

大王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王妃。王妃骑一匹灰马，脸色不太好，大概是风吹的。还有几个王子，银杏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几个年轻人，穿着讲究，骑着好马，跟在后面。

队伍在坡顶停下。大王坐在马上，往坡下看。猎手们都站起来，行礼。银杏也站起来，站在人群后面，低着眼。她听见大王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听不清。然后有人从坡上下来，穿过人群，往她这边走。是个亲卫，穿着大王的服色。他走到银杏面前，行了个礼。

“蔷薇公主，大王请您过去。”

银杏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都看过来。阿古拉的笑声停了。银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肩上的黄羊，灰T恤外头的皮袄，运动裤卷着裤腿。她抬头往坡上看了看。大王坐在马上，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走到坡下，站住了。大王策马从坡上下来，一直走到她面前。他勒住马，低头看她。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这次看得比上回仔细。他从她脸上看到手，从手看到弓，从弓看到肩上那只黄羊。

“这是你猎的？”

“回大王，是。”

“你一个人？”

“巴图在边上。”

大王的目光扫了一眼巴图，又落回她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弯了弯，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可确实是笑。

“好箭法。”他说，“没想到。”

他说完，朝旁边伸了伸手。一个亲卫过来，接过了银杏肩上那只黄羊。大王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然后他策马转身，往坡上去了。

王妃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她身后那几个年轻王子，也在看银杏。有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有人的目光在她弓上停，有人的目光只是那么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银杏站在坡下，被那些目光看着。她没低头。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弓，弓弦上沾着黄羊的血。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吹得那件灰T恤的领口晃了晃。她站在那里，头顶是天，脚下是草，背后是林子，面前是一坡的人。

那天傍晚，银杏被叫到了王帐。

帐子在王宫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大帐，黑毡，顶上飘着狼头旗。帐里烧着炭，暖。银杏进去的时候，大王坐在上首，换了身家常的袍子，没戴帽，头发白得彻底。他旁边没有人。王妃不在。

银杏行礼。大王让她起来，让她坐。她坐了，坐在下首，离他三四步远。帐里的灯不亮，照着大王的侧脸，沟壑纵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端着茶，喝了一口，问她话。问的都是些小事——来了多久，住得惯不惯，平时吃什么，干些什么。银杏一一答了，答得简单。她没提马厩，没提红疹，没提王妃。她只说她养了马，练了箭，今天猎了只黄羊。

大王听着，没插话。听完了，他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比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说。

银杏愣了一下。

大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银杏高不了多少，身量也不壮，可站在她面前，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很干，指节粗大，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他摸得很慢，从她的脸颊摸到下巴，又从下巴摸到额角。他在她额角停了一下——那块原本该有胎记的地方，现在是干净的。他摸了摸，收回手。

“今晚，”他说，“留下来。”

银杏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她看不懂。她低下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在现代，想起翠香阁，想起沈府，想起马厩，想起林子里的石洞。她想起大王子。她想起春桃。

她没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王转身，走出帐子，吩咐了外面的人几句。然后他回来，把帐帘放下来。帐帘是厚重的毡子，落下的时候，外头的风声和火光一起被隔断了。帐里暗下来，只剩下中间那盏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跳了跳。

银杏坐在那里。大王走过来，伸手解开了她皮袄的扣子。她没躲。皮袄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灰T恤。大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问她这是什么，他只是看着，然后他的手继续往下。灰T恤被撕开，棉布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帐里很轻。

银杏闭上眼。

灯灭了。

帐外的风刮过，把旗子吹得猎猎响。帐里没有声音。炭火还在烧着，红光从炭缝里透出来，落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远处有马嘶，有脚步声，有守夜亲卫换岗的低声交谈。这些声音都隔着那层厚毡，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帐里的灯没有再亮。

第二天早上，银杏从王帐里出来。

天刚亮，霜还没化。她披着那件被撕坏的灰T恤，外头罩着大王的一件旧袍子，宽大，拖到膝盖。她走出来的时候，守在帐外的亲卫低下头，没看她。她站在帐前，吸了一口冷气。霜气灌进肺里，凉得她一激灵。她站了一会儿，抬起脚，往西苑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袍子太长，她提着下摆，一步一步踩在霜地上。远处有马群经过，马蹄声闷闷的。她走了半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帐。帐子静静的，狼头旗在风里飘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她走回西苑。推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翠屏和红玉不在。她坐到榻上，把那件旧袍子裹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昨天黄羊的血，干了，暗褐色，嵌在指甲缝里。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攥起来。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外头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井还是那口井，墙头还是那几根枯藤。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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