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草垛

从王帐出来之后的几天，银杏没怎么出门。

翠屏端饭进来，她把碗接了，吃两口，搁下。红玉进来收拾屋子，她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窗外那口井，墙头那几根枯藤，她都看熟了。她以前在沈府也这样，坐在窗前看院子，看到日头从一个角挪到另一个角。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闲人，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件东西。被大王收进帐子里的东西。

大王后来又召过她两次。

一次是隔了三天的晚上。亲卫来西苑传话，说大王召见。她去了，进了王帐。大王坐在灯下，端着茶，问她马养得怎么样，箭练得怎么样。她答了。他放下茶盏，伸手拉她到跟前，让她坐下。他还是那样，先摸她的脸，然后解她的扣子。这回她穿的是一件草原的袍子，扣子是皮的，解起来慢。他解得很慢，像是在解什么他弄不懂的东西。她没动，任他解。帐里的灯还亮着，她看见帐顶，黑毡的，压得很低。她闭上眼。

第二次是又过了几天。这回大王没怎么跟她说话。他喝了酒，有酒气。他把帐帘放下，让她过去。她过去了。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着，睁着眼看帐顶，听外头的风声。大王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重，时不时呛一下，像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她躺着，一动不动。

天亮她回来的时候，路过院子，看见王妃那边的管事嬷嬷站在廊下，看着她。嬷嬷没行礼，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从院子中间走过去。银杏回到西苑，关上门，坐在榻上，把外袍裹紧。

大王子是第五天来的。

那天下午，银杏在马厩添草。那匹黑棕马见了她，凑过来蹭她的手。她摸了摸马鼻子，顺手添了草，提着桶去井边打水。她打完水回来，看见马厩门口站着一个人。她认出来，是大王子。他今天没穿甲，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没系腰带，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赶回来的。他站在马厩门口，背对着她，看着棚子里那些马。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银杏站住了。桶还在手里，水晃出来一点，打湿了鞋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走进马厩，走到她跟前。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草料堆上，站住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脸，停了一下。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响。

银杏抬起头。

她想起大王解她扣子的手，也是这么粗糙。她想起那些个夜晚。她又想起林子里的石洞，他把斗篷盖回她身上。她想起围猎那天，他站在坡上，远远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些。她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

棚外的风把几根干草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马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下去。她闭上眼。

银杏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草垛上铺着一层干草，她躺在上面，头发散着，沾着草屑。衣裳是乱的，灰T恤揉在一边，皮袄搁在脚边。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酸。她低头看自己，肩上有道浅浅的红印。她看了一会儿，把皮袄拉过来披上。

马厩里没有人。大王子不在了。

那匹枣红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鼻子里往外喷白气。棚外的天是暗的，灰蓝灰蓝的，月亮还没出来。远处有脚步声，是守夜的人在走动。她坐在草垛上，坐了很久。棚顶那几根茅草还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她身上有草腥味，有马汗味，还有别的，她不想去认。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草屑粘在衣裳上，拍不干净。她又拍了两下，索性不拍了。她把灰T恤捡起来，抖了抖，塞进怀里。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用湿布擦了擦脸，擦了擦脖子。水凉，擦在皮肤上，她打了个寒战。擦完了，她把湿布拧干，搭在井沿上。

她回西苑的时候，翠屏正在门口等她。

“公主，你去哪了？天黑成这样，我四处找你。”

银杏说：“马厩。”

“马厩？”翠屏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草屑，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公主，你身上……”

银杏打断她：“没事。”

翠屏没再问。她跟着银杏进了屋，点了灯。银杏坐到榻上，翠屏端了饭进来。银杏吃了两口，搁下。翠屏劝她再吃些，她摇摇头。翠屏收了碗，退出去。银杏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件灰T恤从怀里掏出来，展开。T恤上沾了草屑和泥，还有一道撕口子。她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妆台底下的柜子里。

她坐在那儿，没再动。窗外起了风，刮过院子，刮过墙头那几根枯藤。灯芯跳了跳，火苗矮下去。

这之后，大王子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半个月后，在宫里的校场。银杏在练箭，他骑马经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射完一箭，回头，看见他站在场边。他冲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走了。

一次是在城墙根的路上。银杏从马厩回来，迎面碰见他。他身边跟着几个亲卫，正往城门方向去。两拨人擦肩而过，他没停，她也没停。可她走过之后，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回头。

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也不去猜。猜了也没用。她只记得草垛上那一下，他的手，他低下头之前的那个眼神。她记得马厩里那阵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记得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草垛上，看棚顶那些茅草晃。

她把这些都收进心里，搁着。像她上辈子搁着那袋冷馒头，搁着那封人事通知。搁着，不去动。

大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腊月里，大王病了一回，躺了半个月，宫里的事都交给王妃打理。银杏被叫去侍疾了几回。她去的时候，大王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窝陷得更深。他拉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王妃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银杏站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退了出去。

出了大王的寝殿，银杏站在廊下。风从北边过来，冷得刺骨。她把袍子裹紧，往西苑走。走到半截，她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酸水往上顶。她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翠屏赶紧过来扶她，急得脸都白了：“公主，你怎么了？”

银杏缓了缓，直起身。她抹了抹嘴，摇摇头。

“没事。”

翠屏看着她，没再说话。可那天晚上，翠屏偷偷跟红玉嘀咕了半宿。银杏听见了，躺在榻上，没出声。她把手搁在小腹上，搁了很久。

她知道。她比她们都知道。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