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身孕

银杏的月事，向来是准的。

可这一次，过了半个月还没来。她起初没往那上头想，她只当是这些日子吃得少、睡得浅。后来早晨起来，闻到翠屏端的羊奶，胃里一翻，扶着门框干呕了半天。翠屏端着碗站在一边，脸白了。红玉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个情形，也站住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银杏自己先开了口。

“去请个大夫。悄悄的。”

翠屏去了。请的是一个外头的老大夫，不是宫里的。老大夫搭了脉，眉头动了一下，收了手，站起来，拱手道：“恭喜。”

银杏坐在那儿，没动。

老大夫又说：“两个来月了。脉象稳，胎气也稳。只是母体偏虚，得好好养着。”

银杏点了点头。让翠屏送了老大夫出去，又嘱咐了一遍：别声张。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下来。银杏坐在榻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了很久。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王帐里那盏灯，想起大王解她扣子的手。想起马厩草垛上，大王子低下头之前那个眼神。想起自己从帐里出来那个早上，霜还没化，她提着袍子下摆一步一步踩在霜地上。

她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她想不清。她上辈子一个人过了三十三年，连个男人都没有。这辈子倒好，怀上了，还不知道爹是谁。她坐在那里，忽然想笑。笑到一半，没笑出来。

纸包不住火。

翠屏请大夫的事，被管事嬷嬷看在眼里。三天之后，王妃传她过去。

正殿里烧着炭，王妃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佛珠。长公主坐在旁边，低着头绣花。管事嬷嬷站在王妃身后，眼睛盯着地面。银杏进去，行了礼，站着。

王妃没让她坐。

“听说你病了。”

“回王妃，是有些不适。”

“不适。”王妃把佛珠搁下，看着她，“请了大夫。”

银杏没说话。

王妃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王妃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蜡黄的脸上，细长的眼睛眯起来。

“几个月了。”

银杏抬头。她看着王妃。王妃眼里那点东西，她认得。在翠香阁见过，在沈府见过，在现代那间写字楼里见过。是那种“你完了”的东西。

“回王妃，”银杏说，“两个月。”

王妃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转过身，走回去坐下，“你倒是老实。大王病着，你就怀上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种。”

银杏站在原地，没动。长公主抬起头来，看了银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绣花。

王妃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这事，本宫会跟大王说。大王身子不好，这事怎么处置，得他拿主意。”她顿了一下，“你先回去。哪儿也别去，等着。”

银杏行礼，退出来。走到院子里，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把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站了一会儿，往西苑走。

大王是半个月后知道的。

那时候他已经起不了榻了。王妃去侍疾，站在榻边说了一会话。银杏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傍晚，大王身边的亲卫来西苑传话，说大王召见。

银杏去了。大王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蜡黄，嘴唇干裂。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半睁着，看见她进来，转了转。

银杏跪在榻前。

大王抬了抬手。银杏把耳朵凑过去。他嗓子哑，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孩子……”

银杏说：“是。”

大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银杏的手腕。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可攥得很紧。

“……留下。”

银杏看着他。

“……姓王。”他说，“姓王的，留下。”

银杏跪在那里，看着他。他闭上眼，喘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别高兴。”他说，“王妃那边……你看着办。”

他说完这句，手松开了，落回被子里。银杏跪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王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脸朝着帐顶，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大王是七天后驾崩的。

那天晚上下了雪。银杏坐在西苑的灯下，听见外头的钟响了一声，又一声。钟声沉，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捶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黑着，只有雪在灯下飘。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第二天早上，宫里的人都换上了素色。银杏也换了一身。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飘的雪。翠屏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大王昨晚驾崩了。大王子不在宫里，在北边。王妃已经派了人，去通知几位王子。”

银杏点了点头。

她回到屋里，坐在榻上。她把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柜子打开，从最底下摸出那件灰T恤。她把T恤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放回去。

她把柜门关上。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纸上，簌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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