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夺位

大王驾崩的第二天，宫里就乱了。

乱的倒不是明面上。按规矩，大王停灵七日，各房各院都要守灵、哭临、上香。宫女太监们照旧端着、捧着、端着，脚步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低。可银杏在西苑里坐着，也感觉得到那股子绷着的劲。像一根弦，拉满了，谁也不敢先松手。

翠屏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她说，她在正殿那边听见王妃的人跟人嘀咕。嘀咕的内容她没敢细听，只听见几个字：“大王子”“北边”“还没回来”。

银杏把手里的茶盏搁下。

“还有呢？”

“还有，”翠屏压低声音，“王妃昨天夜里把阿古拉叫去了。在西偏殿，说话说到后半夜。”

阿古拉。银杏想起围猎场上那支箭。她胳膊上那道疤还在，淡淡的，摸上去有一点硬。

第三天，二王子回来了。

二王子是王妃所出，可跟王妃不算亲近。银杏在宫宴上见过他一回，二十多岁，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跟他娘很像，可眼神不像。王妃的眼神是刀子，他的眼神是水。他站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可银杏记得他看大王的眼神——那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那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

他回来那天，先去正殿给他母亲请了安，又去灵前上了香。上香的时候，银杏站在远处，隔着人群看了一眼。他跪在那儿，腰背挺直，动作规矩，可脸上没什么哀色。他磕了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过银杏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银杏没低头，也没回看他。他走了。

第五天，三王子回来了。

三王子跟二王子不一样。他是侧妃所出，大王在世的时候不太待见他。他在外面管着一支骑兵，常年不在宫里。银杏没见过他，只听说他性子躁，说话冲，箭射得好，酒喝得凶。他回来那天，穿了一身素，脸上却没什么素的意思。灵前上香的时候，他哭得很响，响得隔着几个院子都听得见。可哭完了，他站在殿门口，把袖子一抹，看了二王子一眼。那一眼不深不浅，可银杏看懂了。

大王子一直没回来。

到第六天，宫里都在传了。传大王子在北边被什么事绊住了，传王妃派去送信的人在半路遇了风雪，传大王子那边可能根本不知道大王驾崩的消息。银杏坐在西苑的灯下，听着翠屏一条一条地念这些传话，念完了，屋里静下来。

“公主，”翠屏说，“大王子再不回来，这事怕是要定。”

银杏点了点头。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把手放到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

“翠屏。”

“公主？”

“你明天出去一趟。去城东那家卖药的铺子，问问有没有一个叫巴图的人来过。”

翠屏愣了一下：“巴图？”

“大王子身边的人。以前教过我射箭的。”

翠屏没问为什么。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七天，停灵的最后一天。

正殿里摆了灵堂，各房各院都来上香。银杏一早起来，穿了素服，头上没簪花，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她走进正殿的时候，两边已经站满了人。王妃坐在上首，旁边是二王子。三王子站在灵前，背对着人。阿古拉在王妃身后站着，一身素袍，脸白，手里垂着一串佛珠。长公主在王妃下首坐着，低着头。

银杏走进去，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她磕得很慢，额头贴着手背，手背贴着冰冷的砖地。她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腰后头有人看她。她没有回头。她行完礼，退到一边。

仪式散了以后，银杏往西苑走。走到半截，身后有人叫住她。

“蔷薇公主。”

银杏回头。是二王子。他站在廊下，身后没跟人。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听说你有身孕了。”

银杏看着他，没说话。

二王子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那种。“别紧张。我不是来害你的。”他说，“我娘那边什么心思，我清楚。我跟你明说吧，这孩子是父王的，就是王家的骨血。是谁的骨血，谁就有份。父王临终前留了话，是不是？”

银杏还是没说话。

二王子收了笑。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沉的东西。“大王子不在宫里。你等的人回不来。你要是想保住这个孩子，你得想想清楚，站在哪一边。”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再回头。

银杏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风从廊子那头灌进来，吹得她素服的衣角往一边飘。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那天夜里，巴图来了。

他是翻墙进来的。翠屏在西苑后门等着，把他领进了屋。巴图一身灰扑扑的骑装，脸上冻得发红，进屋就搓手。他看见银杏，拱了拱手。

“公主，大王子让我来的。”

银杏问：“他在哪？”

巴图压低了声音：“北边。路上遇了风雪，耽误了。他的人马离城还有两天的脚程。他让我先回来带话——让公主稳住，别掺和。等他到了再说。”

银杏看着他。屋里灯不亮，照着巴图的脸。她看了一会儿，问：“他一个人回来的？”

巴图摇头：“带了兵。不多，可够用。”

银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柜子打开，摸出那件灰T恤。她想了想，又放回去。她从柜子底下摸出那支眉笔，揣进怀里。她转回身，看着巴图。

“你回去跟大王子说。大王临终留了话，孩子姓王。我在西苑，哪儿也不去。等他回来。”

巴图点头，把帽子往下一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公主，王妃那边……”

“我知道。”银杏说，“你走吧。”

巴图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银杏把门关上，闩好了。她走回榻边坐下，把手搁在小腹上。外头起了风，刮过屋顶，刮过墙头。她坐在灯下，听着风声，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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