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谈

三王子的营在城西。

银杏坐车过去，路上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帘外头黑着，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翠屏坐在她旁边，攥着帕子，一句话不说。银杏靠着车壁，闭着眼。她没睡，只是闭着。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车停在一处营寨前。营门站着两个兵，见了车，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把她们领进去。营里烧着几堆火，火光照着帐篷和旗帜。兵士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见有人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

银杏被领进中间那座帐子里。

帐子不小，里头点着灯，摆着案，案上放着酒和肉。三王子坐在案后，正拿刀割肉。他见银杏进来，放下刀，站起来。他比二王子高，也壮，脸上有道旧疤，从眉角划到下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骑装，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小臂。他看了银杏一眼，伸手让她坐。

银杏坐了。

三王子也坐下，拿刀又割了一块肉，搁在盘子里，推到银杏面前。银杏没动。

三王子自己吃了一块，嚼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粗，像磨石头。“你来找我，还是我找你？”

“三王子先派人去的西苑。”

三王子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尖划了一下。“行。那是我找你。”他把刀往案上一搁，“大王子死了。二王子那边摆着架子，我这边摆着架子。宫里那帮人，一半看风，一半看势。你肚子里那个，是父王临终认下的。你要是站二王子，我这盘就难下。你要是站我，我就好下。”

银杏看着他。“站你，我拿什么站。”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三王子说，“父王的话，整个塞北都在传。你把那个孩子给我，我立他。我做摄政，等他大了还他。二王子那边，我替你挡。”

银杏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块肉。她想了想，抬起头。

“你不必立我肚子里这个。”

三王子挑眉。

“大王子没了，可大王子的旧部在北边还在。那帮人认的是大王子，不是二王子，也不是你。小王子是大王子的弟弟，也是王太妃的儿子。他活着，能替你拢那帮人。”银杏说得很慢，“我肚子里这个，还没生。是儿是女都不知道。你立我，你就是立一个没影的东西。你立小王子，你就是立一个现成的旗号。”

三王子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小王子那边，王太妃能答应？”

“王太妃那边，我去说。”银杏说，“她要的不是权，是她儿子活着。”

三王子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我不想周全，”银杏说，“就没人替我想。”

三王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那么短。“你这女人，不像中原来的。”

银杏没接。

三王子搁下酒碗。“行。你让小王子那边给我个信。我这边等他。二王子那边，你别去得太勤。”他顿了一下，“你要是骗我，我不管你是谁，你肚子里揣的是谁，我照办。”

银杏站起来，行礼。“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三王子叫住她。

“蔷薇公主。”

银杏回头。

三王子坐在案后，看着她。“大王子死得冤。”

银杏站着没动。

“他是被王妃那边的人截的。”三王子说，“我查过了。箭是从林子里射的，射箭的人，是阿古拉手下的人。这事二王子未必知道，可王妃知道。”

银杏站在那儿，听完了，没说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银杏没坐车，让车先走。她一个人沿着土路走，翠屏跟在后面，不敢出声。夜风从北边来，冷得刺骨。她把外袍裹紧，一步一步走。火光在远处，越来越小。她走着走着，手放到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

她想起大王子。想起围猎场上，他站在坡上，远远看着她。想起石洞里，他把斗篷盖回她身上。想起马厩草垛上，他低下头之前那个眼神。她走了两步，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走。

走到西苑门口，天还没亮。翠屏推门进去，红玉迎出来，看了看银杏的脸，没敢问。银杏进了屋，坐到榻上。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把那支眉笔摸出来。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关上柜门。她吹了灯，躺下。

帐顶是黑的。她睁着眼，看着黑。她想着明天该去王太妃那儿，该怎么跟她说小王子的事，怎么把三王子的话带过去，怎么把红玉那个孩子也算进去。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银杏去了王太妃那儿。

王太妃坐在廊下，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晒太阳。银杏在她旁边坐下，把三王子的话说了。王太妃听完了，没立刻开口。她看着院子里的日头，看了一会儿。

“你让我儿子去做个旗号。”

银杏说：“对。”

王太妃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老得很，可还是亮的。“他今年十七。他不会打仗，不会谋事。他做旗号，就是替人挡刀。”

银杏看着她。“可他活着。”

王太妃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替我看着点他。”

银杏站起来，行礼。“我尽力。”

她从偏院出来，往正殿那边走。走到半路，翠屏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

“公主，二王子那边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一趟。他说他昨天想了一夜，有话跟您说。”

银杏站住。她站在廊下，看着前面的路。风从北边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走吧。”

她抬脚往前走。走到半路，她把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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