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长公主

长公主是夜里来的。

那天晚上风大，刮过屋顶，刮过墙头，把院里的枯藤吹得唰唰响。银杏已经躺下了，听见后窗那边有人敲。很轻，两下，停一停，又两下。她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去开后窗。窗外站着一个人，裹着深色披风，帽子压得很低。银杏看了她一会儿，把窗推开一条缝。

“让我进去。”那人说。声音不大，细的，可有点抖。

银杏认出来了。长公主。

她侧身让开。长公主翻了进来，落地很轻。她站在灯边，把帽子摘了。脸冻得发白，眼睛红着。她今年十四，个子已经蹿起来了，站在灯下，比上次银杏在正殿见她时瘦了一圈。

银杏让她坐。长公主没坐。她站在灯边，两只手攥着披风的边，攥得很紧。

“公主，我来跟你说件事。”

银杏点头。

长公主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我娘送你的那罐药膏。”她开口，声音很轻，“是我看着她让人做的。”

银杏没动。

“她找了个外头的方子，加了点东西。抹上去没事，晒了才发。她算好了日子，算好了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见人。”长公主说，“我那天在旁边看着，她让人封罐子。她笑了一下。”

她说到这儿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银杏，眼睛里全是水。“公主，我不该来。可我这几天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你站在殿门口，脸上那片疤。我娘站在台阶上，一句话没说。”

银杏看着她。这个姑娘，在游湖那晚的事她听春桃讲过——那晚游湖，王妃不让长公主出门，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后来游湖的结果传回来，长公主在房里哭了半宿。这些是后来翠屏打听来的，银杏没问过。这会儿她看着站在灯下这个冻得发抖的小姑娘，什么也没说。

“你想让我做什么。”银杏问。

长公主摇头。“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来说一声。说完我就走。”

银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银杏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披风的领口理了理。

“今晚别回去。”

长公主愣了一下。

“你娘知道你出来吗。”

长公主摇头。“我翻墙出来的。她的嬷嬷在正殿守着，前门有人，我走的后头。”

银杏想了想。“翠屏，”她喊了一声。翠屏从外屋进来，看见长公主，愣住了。银杏说：“给她铺个铺。今晚睡这儿。天亮之前别让她出去。”

翠屏没多问，转身去收拾里屋。银杏让长公主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长公主捧着杯子，手在抖。银杏在她对面坐下。

“你告诉我这些，你娘知道了，怎么办。”

长公主低着头。“她知道就知道。”她说，“我早就不想跟她站一处了。”

银杏看着她。她想起在现代，那间写字楼里，她也见过这样的人——站在边上，不敢出声，可心里比谁都明白。那种人最难受。银杏坐了一会儿，说：“你先别急着站哪一边。你年纪还小。你的路，得自己走。”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把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

银杏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她把灯吹了，躺下。

第二天早上，长公主没回正殿。

她跟着银杏去了偏院，见了王太妃。王太妃正坐在廊下晒日头，看见长公主，愣了一下。银杏把事说了。王太妃听完，看着长公主，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长得挺高了。”老太太说，“你娘当年嫁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长公主没说话。王太妃也没再说。她只是把长公主搁在身边坐着，像搁着一件别处没处放的东西。

那天午后，二王子来了偏院。

他看见长公主坐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银杏一眼。银杏站起来，跟他走到院子外头。风大，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二王子先开口。

“她怎么在这儿。”

“昨晚来的。跟我说了她娘的事。”银杏说。

二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她跟她娘不一样。”他说，“这话我早就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她要是愿意，先在这儿待着。等事情定了，再说。”二王子看了她一眼，“她在这儿，我娘那边就不敢太动。她要是回去了，我娘那边反而敢了。”

银杏点头。

二王子又站了一会儿，说：“三王子那边来话了。他说王妃这一回，做得太露。他那边愿意跟我和一和。小王子那边，他认了。王太妃那边，他也认。你肚子里那个，他也认。”

银杏看着他。“你自己呢。”

“我认。”二王子说，“父王的话，我认。你肚子里那个，是你生，你带，你养。封地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银杏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捋了一下。她手背上的旧疤在风里泛着淡白。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放下。

“行。”她说。

二王子点头，转身走了。银杏站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看院门。院里，长公主坐在王太妃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王太妃的手搭在她肩上。

银杏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院。

她走到廊下，坐下。长公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银杏没说什么，只是坐下，把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

外头风还在刮，刮过屋顶，刮过墙头。院里的日光淡淡的，落在廊下几个人身上，一点一点地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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