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药膏

蛇案之后，宫里安静了几天。

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像水面上的冰，薄薄一层，底下照旧是暗流。银杏知道，王妃那边安静，不是收手，是换了法子在等。

第五天，管事嬷嬷来了西苑。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那笑淡淡的，不像平日。她进门，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小罐膏药，白瓷的，封着口，旁边还有一盒点心。

“王妃说了，”嬷嬷开口，“前些日子小王子受了伤，蔷薇公主费了心。王妃心里记着。这罐药膏，是外头弄来的好方子，抹脸用的。中原人到了塞北，脸容易干、容易起斑，抹上这个养人。”她顿了一下，“王妃说了，让公主务必收下。”

银杏看着那罐膏药。白瓷的，光溜溜的，口封得严实。她没动。

“替我谢王妃。”

嬷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出去，脚步不紧不慢的。

银杏把食盒搁在桌上。翠屏进来，看见那罐膏药，凑近看了看。“公主，这……能用吗？”

“先放着。”银杏说。

她把那罐膏药搁到妆台的最上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挪到柜子里，搁在角落。她又想了想，从柜子里把它拿出来，隔着帕子把白瓷罐打开一个小口，用指尖挑了一点点膏体，抹在自己手背上。她抹完，把罐子重新封好，放回原位。

那点膏体在手背上没什么感觉。她坐在灯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把手背凑到灯下看，跟别处一样。她把手放下来。她把手背上那点膏体擦掉，拿水洗了。洗完，她坐到榻上。

夜里，她照常睡下。

第二天早上，银杏是被痒醒的。

她睁开眼，觉得脸颊有点痒，抬手蹭了一下。蹭过的地方起了热，烫。她坐起来，走到铜镜前。镜子里——她的脸，右边脸颊上起了一片淡红，跟左边不一样，红得不自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片红在慢慢扩散，从颧骨往眼角爬，往嘴角爬。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把柜子里那罐膏药拿出来。她把罐子封口揭开，凑近闻了闻。膏体是白的，香，跟昨天一样。她又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手背上那块昨天抹过的地方，今天好好的。她抹上去，等了一会儿。没有。

她把手背上的擦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脸。镜子里那片红还在扩。她站着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不是抹上去就发作。是擦了以后，日头晒过才发作。宫里的人都懂这个。中原人不懂。她上辈子也不懂。

红疹变成水泡，是在第二天。

银杏右边脸颊上的那片红，起了一层小水泡，密密麻麻的，一碰就疼。她没碰。她照旧出门，去正殿给王妃请安。她戴着面纱去，王妃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脸怎么了。”

“回王妃，起了疹子。”

“又起疹子。”王妃端起茶，“你这脸，怎么老是不好。”

银杏没答。她行了礼，退出去。

出了正殿，风从北边来。她抬手摸了一下面纱下的脸，水泡在布底下，软的，烫的。她把手放下来，往回走。

回到西苑，她让翠屏去把巴图找来。巴图进了屋，银杏把面纱摘下来。巴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公主……”

银杏把那罐膏药拿出来，搁在桌上。

“这是王妃让人送来的。我抹在手背上没事，抹脸上，晒了太阳才发作。这药里加了东西，不是给脸抹的。”她说得很平，“你拿着这个罐子，去找个懂药的，验一验。验出来了，连方子一起给我。”

巴图接了罐子，点头。

“还有。”银杏说，“你去找三王子那边的人。跟他说，王妃让人给我送药，我脸毁了。让他把这话传出去。”

巴图愣了一下。“公主，传出去？”

“传出去。”银杏说，“王妃送药，公主毁容。这话越多人知道越好。”

巴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公主，你的脸……”

“我的脸现在要紧的不是好，是让人看见。”银杏说，“去。”

巴图走了。银杏坐到铜镜前，把面纱摘下来。镜子里右边脸上那片水泡，在灯下泛着亮。她看了很久。她想起春桃那张脸。想起在翠香阁描眉的样子，想起围猎场上，大王居高临下看她那张脸，想起王帐里那盏灯。她看了一会儿，把面纱重新戴上。

三天之内，这话就传遍了宫。

王妃送药、蔷薇公主毁容，传得有眉有眼。有人说是王妃容不下中原来的公主，有人说那药是塞北的土方子，王妃不懂，误送了。可不管哪一种说法，传到最后都成了同一句——蔷薇公主的脸，是王妃那边送来的东西弄坏的。

二王子把王妃叫去问过一次。母子俩在正殿里说了很久。三王子那边传过话来，说这话既然传开了，让银杏先稳着，他那边有事要办。王太妃那边，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让人给银杏送了一小包药——是塞北草原上一种治外疮的草，煮水洗。银杏收了，让翠屏煮了，拿布沾着敷在脸上。水泡慢慢收了些，可那片疤痕留下了。

第五天，银杏又去了正殿。

这回没戴面纱。

她站在殿门口，让里头的人把王妃叫出来。王妃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脸上那片疤，站住了。

银杏行了个礼。

“王妃，”她说，“前些日子王妃送来的药膏，我用了。脸成了这样。这药，王妃是从哪里弄来的。”

王妃站在台阶上，脸色变了变。她没答。银杏站着，没走。殿里的人都看着。王妃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银杏站在殿门口，没再追。她抬起头，让殿里的人看够了自己的脸。风从北边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西苑，红玉在门口等着。她看了看银杏脸上的疤，低下了头。

银杏进了屋，坐到榻上。红玉跟进来，把门关上。银杏把面纱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红玉。”

“公主。”

“你从沈府带来的嫁妆里，还有几件首饰。”

红玉点头。“还有一对金钗，一只银镯。”

“都收好。”银杏说，“万一用得着。”

红玉看着她，没问为什么。银杏把面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白绸的，薄，边上已经起了毛。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妆台底下的柜子里。她把柜门关上，坐回榻上。窗外，风还在刮，刮过墙头那几根枯藤。

她把手搁在小腹上，隔着衣裳，温的。她坐了一会儿，躺下。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