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蛇毒

蛇是放在偏院后墙根底下的。

那墙根常年背阴，长了层青苔，下过雨后尤其湿。墙外是条荒巷，巷子里堆着乱草，杂草里能藏东西。王太妃的偏院本来就冷清，门口没人守，墙根这块更是没人打理。蛇就这么扔进来了，扔的人也知道，扔了就走，用不着等。

小王子是傍晚发现的。他蹲在墙根底下，看那几棵新冒的草芽，觉得裤腿边上有点动静。他低头看，一条黑底红斑的蛇盘在草里，已经咬上来了，咬在他大腿根偏内侧的地方。他叫了一声，往后退，那蛇松了口，蹿回草里，没影了。

王太妃听见叫声，扶着门框出来。她看见小王子坐在墙根下，脸色发白，裤腿上两个小孔，往外渗着暗色的血。老太太愣了一瞬，转身就往西苑跑。

银杏赶到的时候，小王子已经被抬进屋里，躺在炕上。

他脸白了，嘴唇也白了，额上全是冷汗。他咬着牙，没叫出声，可两条腿在抖。王太妃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低，抖得厉害。红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比炕上的人还白。

银杏过去，蹲下来，把他裤腿卷上去。咬的地方在大腿根偏内侧，已经肿了，肿得硬邦邦的，皮肤发紫，周围一圈暗红。伤口上那两个小孔在往外渗血，颜色发暗，不怎么流。银杏看了看，抬头问王太妃：“蛇什么样？”

“黑的，背上有红斑。”王太妃说得断断续续，“不大，可凶。”

银杏站起来，说：“翠屏，去找巴图。他在城里，找一个能找着蛇药的。快。”翠屏转身就跑。银杏又回头对红玉说：“去打盆水，要干净的。再拿刀来，小刀就行。”

红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银杏蹲回炕边。她把小王子裤腿又往上卷了卷，露出整个伤口。她低头看了看，那毒已经往上走了，紫红顺着血管的方向蔓延，爬到了腹股沟。她心里明白，等不到蛇药送来。她伸手，把袖子挽上去。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空间里带出来的一小瓶碘伏，一个小刀片，包在帕子里。

她先把刀片在碘伏里蘸了蘸。王太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银杏俯下身，把嘴凑到伤口上。

她吸了一口，吐掉。吸一口，吐掉。反复了几次。血是暗的，腥，她吸的时候觉得舌头都麻。吸到第三口，出来的血开始变红。她又吸了两口，血更红了。她停下来，漱了漱口，拿过刀片，在肿胀最硬的地方划开一道小口，让毒血流出来。血流得比刚才快，暗色的，混着一点鲜红。

红玉端了水进来。银杏让她把水搁在炕边，又让她把帕子递过来。她把帕子浸了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肿还没消，可紫红不再往上走了，卡在原来的地方。

银杏坐下来，喘了口气。

小王子睁开眼，看着她。脸还是白的，可眼睛里那点东西又回来了。他张了张嘴。

“公主……”

“别说话。”银杏说。

王太妃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里全是水。她看着银杏，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银杏的手腕。那只手很干，很凉，抖着。银杏没抽开。

翠屏把蛇药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巴图自己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炕上的小王子，没进来。蛇药是当地一种土药，褐色的，涂上就能退肿。银杏亲自给他涂了，一层一层，涂得很厚。涂完了，她把伤口用干净布包好。小王子疼得冒汗，可他没叫。银杏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休息。”她说，“别动。”

小王子看着她，点了点头。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王太妃还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不松。

银杏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巴图在外面等着。她出去，把门带上。

院子里黑着。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白的光落在墙头上。银杏站在廊下，巴图站在她旁边。

“公主，”巴图压着声音，“那条蛇，是外头放进来的。偏院墙根底下那块地方，我看了，有脚印。是两个人的。”

银杏点头。

“谁干的，能查出来。”

银杏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先别动。查出来也得等。”

巴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银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她把袖子拉上来，看自己的手臂。手背上有两道旧疤，是当年马厩里冻裂的，早好了。她把手放下，回到屋里。

红玉在灯下坐着。见银杏进来，站起来。银杏让她坐下，自己也坐。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

“公主，”红玉先开口，“他……”

“没事了。毒排出来了。养几天就好。”银杏说。

红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问：“那蛇，是谁放进来的。”

银杏看着她。“你猜得到。”

红玉没说话。她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公主，咱们不能只等着。”

银杏看着她。这个从沈府跟来的丫鬟，平时话最少，做事也安静，可这会儿她抬着头，眼睛是亮的。

“嗯。”银杏说，“不能只等着。”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拉开柜子，把眉笔摸出来。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她回到榻边，坐下。外头起风了，刮过屋顶，刮过墙头。她坐了一会儿，躺下。

帐顶是黑的。她睁着眼，看着黑。她想着那条蛇，想着墙根底下的脚印，想着王妃那边昨晚那句话——“你跟我之间，不算完。”她想着想着，翻了个身。这一回，她没睡着。她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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