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白绫

王妃的消息，是入冬以后到的。

那天早晨银杏在草场看马，巴图骑着马从镇子外头过来，脸冻得通红，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压着嗓子说了。银杏手里还攥着套马的绳，听完，没说话。她把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院子走。巴图跟在后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巴图说，“宫里传出来的信。二王子那边封锁得紧，可三王子的人把话带出来了。”

银杏进了院，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她伸手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凉，凉得她舌头一缩。她把瓢放回去。

“怎么死的。”

“白绫。”巴图说，“自己挂的。关的那个殿里，夜里没人。第二天早上送饭的人进去，人已经僵了。”

银杏点头。她站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井里那点晃动的天光。她想起那一夜，偏殿的灯下，王妃坐在那儿，头发散着几缕，手上没戴佛珠。想起王妃问她“大王子死的时候，疼不疼”。她当时没答。她这会儿也想不出答什么。

“长公主那边，知道了没。”

“宫里刚传过去。”巴图说，“王太妃那边在看着，没让人进门。”

银杏想了一会儿。“你替我给王太妃带句话。就说，长公主的事，我接。”

巴图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

镇子上的人不议论宫里的事，可多少听见了些风声。草场上那几个牧人，照旧套马、喂料，见了银杏，点了点头，没人问。银杏也不提。她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待在草场。马群里那匹黑棕马还认得她，她走过去，它就凑上来蹭她的手。她摸着马鼻子，摸了一会儿。

长公主是十天以后到的。

王太妃派的马车，两辆，一辆坐人，一辆装东西。车停在院门口。长公主下来的时候，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袍，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脸白，眼睛底下有一圈青。她站在车边，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银杏。

“公主。”

银杏走过去。她没提她娘的事。她只是把长公主领进院，给她安排了厢房。翠屏烧了热水，让她洗了脸。长公主洗完了，坐在厢房的炕上，坐了很久。银杏进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攥着。

银杏在炕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我娘的事，我听说了。”长公主先开口，声音很轻，“来之前，王太妃跟我说了。”

银杏点头。

“我不怪你。”长公主说，“我也不怪我娘。她做了什么，我知道。可她是我娘。”

银杏看着她。这个姑娘，一年多前在游湖那天被关在房里哭，如今坐在这个北边的小院里，攥着帕子，说起她娘，没哭。银杏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手里那块帕子拿过来，叠好，搁在炕沿上。

“你在这儿，先住着。”银杏说，“想干什么，跟我说。”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抬头看着银杏，看了一会儿。“公主，我能跟你去草场看看吗。”

银杏说：“能。”

第二天，银杏带她去了草场。

天冷，草场上结了一层霜。几十匹马在栅栏里跑着，鼻子里往外喷白气。长公主站在栅栏边，看了半天。她问这匹马叫什么，那匹马几岁，哪匹跑得最快。银杏一一答了。她答的时候，想起自己在马厩那一个月，想起周马倌，想起井边那半桶羊奶。她想起春桃。那张脸，那些事，都隔了很远了。

长公主看了半天，忽然说：“公主，我想学骑马。”

银杏看着她。“学过？”

“没。”

银杏转身跟郭老汉说了几句。郭老汉牵了一匹矮脚母马过来。长公主扶着马鞍上马，坐稳了，两腿夹了夹。马往前走了几步，她跟着晃，晃了几下，没掉下来。她回头看了银杏一眼。脸上那点东西，松了些。

银杏站在栅栏边，看着她骑着马在草场上转。风把长公主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银杏把手揣进袖子里，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围猎场上那个坡，想起自己第一回上马的样子。她想起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心里那点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回到屋里。

孩子睡了。翠屏退了。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桌上搁着一封信，是二王子那边差人送来的。信上说了王妃的事，说了长公主的安置，末尾加了一句：北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她看了两遍，把信折起来，搁在灯下烧了。纸卷起来，很快成了灰。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把柜子打开。她从最底下摸出那件灰T恤。她展开，看了看。T恤上那道撕口子，那些淡褐色的泥印。她摸着那件衣裳，摸了一会儿。她把T恤叠好，重新放回去。她关上柜门。

她坐回灯下，把那盏茶喝完。外头风大，刮过屋顶，刮过墙头。她听了一会儿，吹了灯，躺下。

帐顶是黑的。她睁着眼，看着黑。她想了一会儿草场上的马，想了一会儿长公主的脸，想了一会儿明天该去镇上买些什么。想完了，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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