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立冬

北边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硬。

立冬那天，草场上落了第一场大雪。雪不大，可风大，卷着雪粒子横着刮，刮得人脸疼。银杏裹着那件从宫里带出来的旧皮袍，站在栅栏边，看郭老汉带人给马棚加草帘。几十匹马挤在棚里，鼻子里往外喷白气，鬃毛上结了霜。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帮着把草帘子拽了拽。郭老汉在旁边说：“公主，这活儿不用你干。”银杏没理他，把草帘绑好，拍了拍手上的雪。

郭老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立冬之后，草场上的事多了。

马要过冬，得加料。草场的草不够，得去镇上买。镇上有个粮铺，卖麸皮和豆饼，可要现钱，要得还急。银杏把从宫里带出来的首饰翻出来，挑了两对，让翠屏拿去当了。翠屏攥着那两对首饰，站了一会儿，说：“公主，这是嫁妆。”银杏说：“当了。”

首饰当了钱，麸皮豆饼买回来，堆在草场边上的仓房里。郭老汉带人把料拌好，一槽一槽地喂。银杏跟着干，手上很快又起了茧。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是粗的，指节上有旧疤，虎口上有拉弓磨出来的硬皮。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揣回袖子里。

草场里那几十匹马，是镇上十几户牧人凑起来的。

郭老汉牵头，剩下的是各家各户自己养的。谁家的马谁管，可草场是公用的，马棚是公用的，料是公用的。银杏不养马，她管的是这一摊子。镇子上的人起初不怎么跟她说话。她是个外来的，还是个女人，还是宫里的。可银杏不管这些。草场的账，她一笔一笔算；马病了，她跟着郭老汉去看；哪个牧人家里缺料，她让翠屏拿仓房的顶上。慢慢地，镇上的人见了她，开始点头，开始叫她“公主”，开始有人往院子里送东西——一篮鸡蛋，半袋白面，一捆柴火。银杏收了，记下是谁送的，回头让翠屏照着还回去。

入冬之后，大王子的旧部开始来。

他们不常来，可隔三差五地有人到镇上，说是路过，进来坐坐。来的人多半是三十往上、四十往下的，身上带着旧疤，话不多，坐一会儿就走。他们来的时候，银杏让他们在院里坐，给他们倒茶。他们不聊宫里的事，聊的是北边的仗，聊的是哪匹马好，聊的是哪年冬天雪大。银杏听着，不插话。可他们走的时候，有人会在院门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像确认什么。

有一回，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了半下午，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跟银杏说了一句：“大王子在的时候，说过，北边这块地，是留给信得过的人的。”他没往下说，转身走了。银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长公主是入冬之后开始帮忙的。

她起先只是跟着银杏去草场看马，后来跟着记账，再后来开始跟着管料。她年纪小，可算账清楚，写得一手好字。镇子上的人起初也不认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还是宫里来的。可料荒那几天，她跟着翠屏一家一家地送麸皮，冻得鼻子通红，回来喝了口热水就接着算账。慢慢地，牧人们见她也点头了。

有一天晚上，银杏在灯下算账，长公主坐在对面，帮着抄。抄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公主。”

“嗯。”

“我娘的事，”她说，“我想过很多天。”

银杏搁下笔，看着她。

“我不怨谁。”长公主说，“可她死的时候，是孤零零的。我心里不好受。”

银杏没说话。她坐了一会儿，说：“你还有我。”

长公主低下头，接着抄。灯下，她的笔一笔一笔地走。银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那天夜里，银杏一个人坐在院里。

孩子睡了，翠屏退了，长公主回了厢房。院子里黑着，雪停了，天上有月亮。月是冷的，照在井台上，照在墙头那几根枯藤上。她坐在井台边，看了一会儿月亮。她想起在现代那间出租屋，窗外也有过这样的月亮。她想起在翠香阁那间小屋，想起沈府，想起和亲路上，想起马厩，想起北迁那七天的土路。她想起春桃的脸，想起大王，想起大王子。她想起那些人，那些事，都隔了很远了。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黑着，只有井台边一点月光。她看了一会儿，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去了草场。雪地里一脚一个坑，踩得咯吱咯吱响。她走到马棚边，那匹黑棕马凑过来，蹭她的手。她摸了摸马鼻子，顺手添了草。晨光从东边慢慢起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淡红。她站在马棚边，看着日头出来。她看了很久。

郭老汉从后头过来，见了她，说：“公主，今儿天好。”

银杏点了点头。

“今儿该把北边那几匹小马赶出来了。”郭老汉说，“老待在棚里不行。”

银杏把套马绳拿起来，搭在肩上。“走吧。”

两个人往草场那头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一直往前。远处的马群里，有几匹马抬起了头，看着这边，鬃毛在晨风里晃了晃。

银杏走着，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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