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弹劾

开春的时候，草原化冻，镇上那条土路成了一锅稀泥。

信是从宫里来的。二王子亲笔，短短几行，说小王子年满十八，要立妃了。立的是北边一个部落的女子，草原上的望族，姓阿史那。信上说，这是三王子的意思，两家联了亲，北边的旧部才拢得齐。银杏坐在灯下，把信看完，搁在桌上。她没说话。翠屏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长公主从外头进来，见她这样，站了一下，问：“公主，怎么了。”

银杏把那封信递过去。长公主看了，把信放下，看她。“这不是头一回听说了。”

“不是头一回。”银杏说，“这一回是定了。”

小王子立妃，是开春后的事。

那天镇子上下了小雨，银杏没出门，坐在屋里看账。翠屏进来说，宫里的信使又来了，还带来一个宫里来的老嬷嬷，是王太妃派来的。银杏让人进来。那嬷嬷行了礼，说，小王子立妃那天，王太妃让带句话来，说红玉母子都好，孩子已经会走了。银杏应了一声。

嬷嬷又说：“王太妃还让带一句话。她说，这宫里的事，往后是二王子和三王子说了算。蔷薇公主在北边的事，二位王子都记着。可公主毕竟是先王的人，名分上还得理一理。”

银杏抬起头。

“怎么理。”

嬷嬷说：“先王驾崩已过了三年，按塞北的规矩，先王的妃嫔，没有子女留在宫里的，该回中原。公主的孩子，是王家的血，按规矩得留在塞北。”

屋里静了一会儿。

银杏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笔，笔尖停在账本上，一汪墨渍慢慢洇开。她低头看了看那汪墨渍，把笔搁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斜斜的，打在井台边，打在那几根枯藤上。

“什么时候走。”

“二位王子说，等小王子立妃的事办完。五月里动身。”

银杏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她转过身，看着那嬷嬷。“孩子呢。”

“小王子立了妃，孩子记在小王子名下。红玉跟着，王太妃那边看着。公主放心。”

银杏没说话。她走回桌边，坐下。她拿起那支笔，把账本上那汪墨渍刮掉。刮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嬷嬷。“跟王太妃说，我知道了。”

嬷嬷行了礼，退出去。

那件事，是在四月里来的。

宫里送来一份文书，是二王子和三王子联署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大意是说，蔷薇公主以先王之妃的名分，在北边牧地“多有逾矩之举”——手拢旧部、擅掌马政、账目不清。文书上列了几条，每一条都写得像回事，可银杏看了两遍，知道那都是拿来凑数的。真正的一句在最后——按塞北旧例，先王妃嫔无子女者，当还中原。

这份文书是宫里先发出来的，发到北边各营各镇，也发到中原。发到中原的那一份，是给朝廷看的。文书送到的第二天，镇上就有人来了。是北边营里一个文书，带着两个兵，站在院门口，问银杏在不在。

银杏出来。

那文书行了个礼，说：“公主，宫里的文书，您看了吧。”

“看了。”

“二位王子说，五月里动身。动身之前，北边的事，公主交给谁，得有个说法。”

银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交给郭老汉。草场的账、马棚的料，都是他熟。旧部那边的事，让他们自己推一个人出来跟我交接。”

那文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

镇上的人这几天见了她，话都少了。郭老汉照旧天天来草场，见了她也不提走的事，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长公主这几天话也不多，白天跟着银杏把账理清楚，晚上回了厢房，灯亮得很晚。

第五天，长公主进了银杏的屋。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银杏看了一眼，是她放在柜子底下那件灰T恤。长公主把T恤搁在桌上。

“公主，这是你的。”

银杏看着那件T恤。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来，摸了摸那道撕口子。她把T恤叠好，搁回桌上。

“你从哪翻出来的。”

“柜子底下。”长公主说，“我想问你，这个要不要带走。”

银杏坐了一会儿。她摸了摸那件T恤，又摸了摸。她把T恤折好，搁在箱子上。她抬起头，看着长公主。

“我带不走。”

长公主看着她。

“这地方，我立了三年。”银杏说，“一砖一瓦都是我眼瞅着起来的。可它不是我的地方。我上辈子就没个地方是我的地方。”

长公主没说话。

银杏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井台边，那几根枯藤抽出新芽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五月的车，你跟不跟我回中原。”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我跟你走。”她说，“我娘不在了。这地方，我也待不住。”

银杏点头。

五月初十，动身。

那天早上，天阴着。镇子上的人都来了，站在土路两边。郭老汉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根套马绳，没说话。牧人们站在后头，也不说话。那匹黑棕马被郭老汉牵着，站在院门口。银杏出来的时候，那马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被她按住。

她走到郭老汉跟前。“草场的账，你收好。出了岔子，叫人捎信给我。”

郭老汉点头。

她又转身，看了看那几匹马，看了看院墙，看了看墙头那几根新抽的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上了车。长公主跟在后头，也上了车。翠屏把行李搁在车上，坐上来。车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的。银杏没掀帘子。她靠着车壁坐着。车走出镇子，走上那条往南的土路。

走到半截，她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郭老汉骑着那匹黑棕马，在后头跟着，跟了一段，被同来的牧人拦住了。银杏看着郭老汉勒住马，站在路中间，看这边。她放下帘子。

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她把那件灰T恤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重新放进包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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