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梦

春桃是第三天走的。

那天早上，她把银杏那件旧衣裳叠好，搁在厢房的炕上，换了件干净的布衫，拢了拢头发，走到院里来。银杏正在井台边择菜。春桃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银杏，我走了。”

银杏手上没停。“去哪。”

“城里。”春桃说，“我以前待过的那条巷子，还有人家认得我。”

银杏抬起头。她看着春桃。那张脸——春桃自己的脸。柳叶眉，丹凤眼，挺秀的鼻梁，唇是浅浅的红。她站在院里，日头照在她脸上，亮堂堂的。她比三天前精神了，眼睛也亮了。

银杏看了她一会儿。“回去接客？”

春桃笑了一下。那笑跟从前一样，软软的。“我会跳舞。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回中原这两年，我洗过衣裳，缝过补子，没人认得我。可我这张脸，只要一描上眉，往那儿一站，就有人认得。我干嘛不去。”

银杏低下头，把手里那棵菜择完。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随你。”

春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银杏还蹲在井台边，没起身。春桃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来的。

翠屏从外头买菜回来，放下篮子就说：“公主，你猜怎么着。城里新开了一家教坊，叫翠云阁，里头有个花魁，才半个月，场场爆满。我听人说，那花魁叫春桃，长得——”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银杏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银杏正坐在院里缝一件旧袄。她手上没停，针线一下一下地走。“风靡一时？”

“是。”翠屏说，“听说城里那些老爷少爷，连着好几天排队。有人出高价，说要包她。”

银杏把线头咬断，抖了抖那件袄，叠好，搁在篮子里。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篮子拎回屋。她没再问。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出了门。她沿着中街走了一段，走到翠云阁那条巷子口。巷子里灯笼亮起来了，一串一串的，红的。门口停着好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笑声从里头传出来。银杏站在巷口，隔着一段路，看了一会儿。她看见二楼的窗子推开了一角，有人影晃了一下。她没看清是不是春桃。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从那天起，银杏把那处院子退了。

房子是二王子那边给的，地契也在她名下。她住了两年，没觉得怎么样。退了就退了。她把东西收拾了，不多。几件衣裳，一箱药，那支眉笔——春桃后来又还给了她，她收着。剩下的，能送人的送人，能搁下的搁下。翠屏问她去哪儿，她说不远，就在城里。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一条僻巷里，两间房，一间住，一间做饭。巷子里住的是挑夫、卖菜的、做小手艺的。没人认得她。房东是个老太太，问她叫什么，她想了想，说：“姓张。”

房东愣了一下。“姓张？你不是说……”

“姓张。”银杏说。

她找了份活。

是巷口那家杂货铺的活，看铺子，收钱，整理货架。铺子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管她叫“张姐”。每天辰时开门，酉时关门，中午管一顿饭。活不重，钱不多，够租房子吃饭。

她上工第一天，站在柜台后头，理货架。货架上的东西她一样一样认，油、盐、酱、醋、糖、针、线、剪子。有客人进来买针，她拿了，找了钱。客人走了，她站在柜台后头，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街。街很窄，走的人不多。她看了一会儿，接着理货架。

日子就这么过。

她起得早，睡得也早。铺子关了门，她回屋做饭，吃完饭，洗了碗，坐在门口看一会儿天。天黑了，就进屋。她不太出门，也不太跟人说话。巷子里的人起初跟她不熟，后来慢慢有了搭话的。卖菜的见了她，会多给她一把葱。房东老太太有时候送碗汤过来。她都收了，记着，回头还回去。

有一回，她在街上碰见了长公主。

长公主挺着肚子，跟着周家的婆子出来买东西。她远远看见了银杏，愣了一下，走过来。“公主，你怎么在这儿。我去那院子找你，人家说你退了。翠屏说你搬了，也不说搬哪儿。”

银杏看着她。“我搬了。住得挺好。”

长公主打量她。她看了看银杏的脸——那张粗的、糙的、额角有胎记的脸。她看了一会儿，说：“公主，你脸……”

银杏笑了一下。“换回来了。我自己那张。”

长公主站在那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拉住银杏的手。“你跟我回去。我那有地方。”

银杏摇了摇头。她把手抽出来，拍了拍长公主的手背。“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就行。”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银杏站在街边，看着她走，看了一会儿，回铺子去了。

日子过了很久。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她在那儿待了一年，又一年。她学会了自己做酱，学会了缝补，学会了攒钱。她每月攒一点，搁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瓦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她没算过有多少。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在现代那间出租屋，那块冷馒头。想起翠香阁那间小屋，春桃把眉笔塞进她手里。想起沈府。想起和亲路上那片霜。想起马厩。想起那个围猎的坡。想起大王子。想起孩子。想起红玉抱着孩子，从车帘里往外看那一眼。她躺在那儿，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地想，想完了，就睡着了。

有一回，她梦见自己在塞北的草场上骑马。风很大，鬃毛往后倒。她骑着马跑，跑过一片一片的草地。她想回头看看，可马不停。她就那么跑，跑到天黑了，也没停下来。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小屋的榻上，外头天刚亮。她坐了一会儿，起来生火做饭。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银杏站在柜台后头，理着一架子针线。外头日头挺好，照进来，落在货架上，一寸一寸地挪。她理完了针线，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走过，一个挑水的，一个背着孩子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她看着那几个人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笑什么。她站在那儿，靠着门框，日头晒在身上，暖的。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了两声，没停住，又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响，路过的一个人看了她一眼。她没在意。她笑完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里去了。柜台后头那把椅子还空着，她坐回去，接着理货架。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塞北的一片草原。草很高，风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地推。她站在草里，看不见边界。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她站着，等了一会儿，那马蹄声没过来，也没走远。她就那么站着。风把草吹得哗啦哗啦的。她站着，没动。

——

睁开眼。

是白色的顶。

不是小屋的顶。不是帐顶。是白的，平的，上头有一盏灯。

她想动，动不了。手背上插着针，连着一根管子。管子那头，是一台机器，嘀、嘀、嘀，一下一下的。她转过头。旁边有人，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什么。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

那白大褂抬起头，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转身喊了一声。

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人跑进来。有人翻看她的眼皮，有人摸她的手。她听着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她又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白得刺眼。

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医院。

护士翻着她的病历，念了几句。什么“深度昏迷”什么“生命体征平稳”。她听着，没怎么听进去。她躺着，看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手是细的，白的。手背上插着针，针眼边一圈青。

她看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

窗外有光，是白天的光。她转过脸，看窗外。窗外是楼，是灰色的楼，一栋挨着一栋。楼底下有车声，有人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她看着天花板。她想起塞北的草原，想起那片草浪，想起那匹马。她想起春桃，想起大王，想起大王子，想起那个孩子。她想起这一切。

她躺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什么声音。她躺着，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会儿，停了。眼睛有点湿。她眨了眨眼。外头，白大褂又进来了，拿着一个夹板，问她话。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开口。嗓子哑，像很久没说话。“我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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