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山血未冷

青云山的晨雾里，叶辰蹲下身，替叶玲珑系好松开的鞋带。

“还能走么？”

“能。”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却把小胸脯一挺，“哥，我不怕了。”

血月谷一趟，她懂事得让人心疼。叶辰替她理了理鬓发，没说话，只把那只微凉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没先回丙字十七号，而是绕去废丹崖后的旧石室——临行前那封信里，他让侯七把陆铁牛挪到此处。石室僻静，灵气也足，最适合藏一个半死不活、又值半个活证人的憨兄弟。

侯七正缩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叶辰，嘴巴一瘪，差点哭出声：“辰哥！你可算回来了！陆师兄他、他昨夜还烧着，嘴里一直喊你名字……”

“人呢？”

“在里头。”

石室中，陆铁牛浑身缠满布条，铁塔般的身子瘦了一圈，左臂吊在胸前。听见动静，他掀开一线眼皮，铜铃眼涣散片刻，骤然一亮，先看向叶辰身后。

看见叶玲珑好端端站着，憨汉子咧开嘴，扯到伤口，疼得嘶嘶抽气，却还笑：“俺就知道……辰哥儿出马，老天爷也得把人……给俺们还回来……”

叶玲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扑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他没受伤的手：“铁牛哥，对不起，都是为了我……”

“傻妹子，说的啥胡话。”铁牛嘟囔，“俺这条命，本来就是辰哥儿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再丢一回，也不亏。”

叶辰从怀中取出一枚温热的妖丹——那是万妖岭赤鳞蟒的蛇丹所剩的精华，以灵力化开，一点点喂进铁牛口中。蛇丹生机磅礴，铁牛胸口发黑的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一分。

“安心养着。”叶辰替他掖好被角，“剩下的事，有我。”

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石室外忽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夹着刻意拔高的议论，由远及近。

“……三百多口人啊，听说连尸体都烧没了，邪性得很！”

“可不是嘛，还有个穿金袍的官老爷，也死在谷里。啧啧，连朝廷的人都敢杀，这还得了？”

“我早说他那身本事来路不正。什么千里奔袭救妹妹，我看呐，是黑吃黑、分赃不均，火并了同伙，再回来装英雄！”

叶辰墨色左眼微微一眯。

三日未归，宗里的风向，已经被人换了个干净。

“让让，都让让！”人群分开，一队执律堂弟子大步而来，为首的管事面生得很，三角眼，手里的缉令抖得哗哗响，“叶辰！奉长老会手令——你涉嫌血洗血月谷、勾连邪修、杀害朝廷命官龙影！人证确凿，随我去执律堂走一趟！”

四周哗然，无数目光“唰”地钉在那道清瘦身影上，惊惶、猜疑、幸灾乐祸。

人群外，赵坤摇着折扇，嘴角快咧到耳根。三日前叶辰在落星台、在大殿上是何等风光，如今一朝落水，他连装都懒得装。

叶辰没看那管事，目光越过人群，淡淡扫了赵坤一眼。赵坤被这一眼看得莫名一寒，折扇差点没拿住。

“带路。”叶辰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反常，“不过去了执律堂，见不到秦长老，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转头，对侯七低声交代了两句看好铁牛和玲珑，又冲妹妹安抚地笑了笑，这才抬步，跟着执律堂弟子往外走。背脊挺得笔直，不像嫌犯，倒像去……收账。

执律堂内，秦嵩升座。老长老面沉如水，显然也听到了外头的风声。

“叶辰，外头那些说辞，你自己听见了。”秦嵩盯着他，“血月谷中三百余条人命，金袍人龙影尸身在谷，朝廷追责的文书，三日内必到。你有何辩解？”

“弟子不辩解。”叶辰上前一步，抬手，将一摞东西，轻轻放在堂前案上。

一枚九爪赤龙腰牌。半卷烧残的密令。半截缠着血色刀气的弯刀残片。还有半枚黑金爪纹令牌。

满堂执律堂弟子的呼吸，同时一滞。

“血月谷中，确有三百幽冥教众，确有金袍人龙影。”叶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他们不是去观礼的。九盏长明灯，一座炼鼎大阵，我妹妹锁在祭柱上，三日内要以生魂血祭。龙影，大炎皇族影卫统领，半步灵海——他亲口招认，幕后主使是大炎九皇子。”

“我父亲叶战，被困乱神渊八年。那道渊锁，也是九皇子亲手所铸。”

他拿起那半卷密令，双手奉上：“密令末尾，附有一行小字。秦长老一看便知。”

秦嵩接过密令，枯瘦手指才一展，瞳孔便是一缩。他一字一字念出，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

“‘青云宗内应已动，萧氏可堪一用。血月之后，于宗门内相机行事，务必取鼎，不必再问。’”

堂中死寂。

秦嵩翻到印信处，指尖在那枚赤龙印上轻轻一捻，老脸彻底沉了下去：“印是真的。沉血金、赤龙纹……是皇都供奉司的东西。墨，也确实未干几日。”

他抬眼，重新打量堂下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目光里第一次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弟子杀的，是绑匪、是邪修、是要拿我妹妹血祭的人。”叶辰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敢问长老——若这也算罪，莫非宗门要弟子伸长了脖子等刀，才算守规矩么？”

秦嵩尚未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让满堂弟子不由自主垂下头，让出一条道。

萧烈来了。

这位内门长老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癯，周身半步灵海的气息渊渟岳峙，连秦嵩都要起身三分。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腰牌密令，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秦长老，一面之词，几件死物，如何作得准？”萧烈声音不重，却字字压人，“邪修最擅的，便是颠倒黑白。这些东西，焉知不是他杀人夺物、再编一套说辞脱罪？”

“龙影是朝廷命官，死在他一个外门弟子手里。”他目光越过秦嵩，像两枚钉子，钉在叶辰丹田的位置，“皇族若来问罪，宗门拿什么交代？”

“老夫已禀明长老会。”他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案上，“三日后，问罪台，三司会审。是非曲直，当堂论断。”

说罢，他拂袖转身，走过叶辰身侧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

“小娃娃，吞了不该吞的东西，是要……吐出来的。”

叶辰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

萧烈走后，秦嵩屏退左右，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三日后主审的三位长老，除了老夫，另外两位——一个是萧烈，一个是萧氏旁支的萧敬之。”

叶辰眸光微沉。三席里占两席，这哪是会审，这是把他摆上了案板，刀都磨好了，只等他自己躺上去。

“辰哥！”侯七忽然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半截断剑和一缕染血的剑穗，“不好了！郡城……郡城来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爬到山门口就不行了，只说了半句——他说莫道长让他带话，千万别上问罪台……”

叶辰一把抓过那截断剑。

剑是莫长风的本命剑，断口狰狞，血已经干透发黑。

鼎中老者低低地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啧啧，支开助力，先剪羽翼，再设会审……小娃娃，这是有人，给你备好了一座杀场啊。怕不怕？”

叶辰握着断剑，墨色左瞳深处，寒意一寸寸凝结成冰。

“怕。”他将断剑轻轻放在案上，缓缓抬眼，望向问罪台所在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却让满室温度骤降。

“可我更想知道——”

“他们的棺材，备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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