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子夜灯如昼

当夜，废丹崖石室。

叶辰没有点灯。他将叶玲珑安置在石室最里间，又在铁牛床边的地面上，盘膝坐定，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辰哥儿，你去歇着吧。”铁牛压低嗓子，“俺这幅样子，帮不上忙，可要是连睡觉都得你守着，俺心里……”

“闭嘴，养伤。”叶辰闭目，“今晚过后，你欠我一顿酒。”

“……好，两顿都行。”

亥时三刻，山风骤停。

叶辰闭着的左眼，骤然睁开一线。墨色瞳仁边缘，紫金纹路无声流转——在他的感知里，三十丈内，一草一木的呼吸都纤毫毕现。此刻，十七道刻意收敛的气血，正贴着地面，像一群闻到血腥的老鼠，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来了。”

他非但不慌，眼底反而掠过一抹冷光。

三日来他寸步不出，除了查证、备证，剩下的事只有一件——等。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自己爬出洞来。

石室门外的暗影里，一名黑衣人抬手，三点幽蓝寒星破风而入，直取床上陆铁牛的心口；几乎同一瞬，另两股黑影像狸猫般翻墙而入，不奔叶辰，直扑里间——那里，睡着叶玲珑。

“砰！”

第一支毒弩才飞到床前三尺，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凭空凝滞，下一瞬，弩箭上的精铁箭簇竟“滋”地化作铁水，淌落在地。

满室紫光，骤然大亮。

“谁？！”黑衣人首领惊怒后退。

“要你命的人。”

石室四壁，叶辰白日里布下的噬灵力丝此刻尽数亮起，紫焰顺着力丝游走，整间石室化作一只烧红的笼子。门口、窗边、屋顶，十七名黑衣人退路全断。

“杀了他！速战速决！”首领心知中计，反倒发了狠，钢刀出鞘，“他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叶辰身形一晃，原地只余一道青烟。

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的手，只觉腕上一凉，钢刀脱手，跟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少年掌心传来，一身气血灵力如决堤之水，疯涌而出，连惨叫都堵在喉咙里，软软瘫倒。

噬灵法，三十丈内，例不虚发。

“点子扎手！先拿那丫头！”首领厉声嘶吼，三人转身再扑里间。

一只绣鞋先一步从门帘后飞出来，“啪”地拍在一人脸上。门帘掀开，叶玲珑小脸发白，却咬着牙，手里还攥着另一只鞋——叶辰白天只教了她一句话：躲好，等哥。

可那双伸向她的黑手，再也没能落下。

火光一闪，三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塌半面石墙。叶辰一步挡在里间门口，周身青紫火焰猎猎升腾，墨色左瞳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我给过你们机会。”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刀面，“是你们自己，又把手伸向了我妹妹。”

愤怒，如地底岩浆般轰然炸开。

丹田黑鼎疯狂震动，鼎口大张，一股比平日强横数倍的吞噬欲念顺着经脉席卷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眼前这些人连皮带骨、连神魂一起，吞得干干净净。

“吞了他们！”鼎中老者的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像魔鬼贴着耳朵低语，“小娃娃，愤怒多好的味道啊。神魂入鼎，他们的记忆、他们的谋划、他们主子的名字，全是你的！老夫替你看，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放开鼎口，就这一回。你不是想知道，问罪台上，给你备了什么吗？”

叶辰浑身一震。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噬魂印在识海深处亮了一下，像一条嗅到血腥的毒蛇，悄悄抬起了头。

“神魂……我不吞。”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掌心，借这一口刺痛，将翻涌的杀意硬生生压下三分。墨色左瞳寒光湛湛，“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问。用不着你。”

他出手再不留情。

“大日焚天掌！”

一轮紫金火日当胸轰出，火浪过处，黑衣人成片倒飞，沾着紫焰的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化作飞灰。首领骇得魂飞魄散，拼死翻窗欲逃，刚掠出五丈，后颈一凉，被一只手稳稳扣住，整个人被隔空拖了回来，重重掼在地上。

满场黑衣，或死或昏，再无一人站着。

叶辰一脚踩住首领胸口，俯身，左眼紫金纹路直逼对方面门：“谁派你们来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噬灵法微吐。首领只觉丹田一空，半生苦修的灵力像被抽走了一瓢，那种神魂都要被捏碎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的意志。

“我说！我说！”他尖叫起来，“我们是萧长老的影鸦卫！赵奉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是萧长老动的手，死无对证！明日会审的证人、书信，全是假的，连你杀莫长风的流言，都是安排好的！”

叶辰眸光一厉：“问罪台上，有什么？”

“锁灵焚元阵！”首领竹筒倒豆子般嘶吼，“台底埋了阵基，只要你上台对质，大阵一起，先锁气海，再焚灵力，把你炼成一具空壳——神鼎，自有人来取！主持大局的，是宗里的二长老，萧崇！他老人家，是灵海境的真人——”

“还有一件事！”他像是想起什么最要命的，声音陡然拔尖，“那大阵不能凭空引爆，需要一个活的阵眼！三日前郡城抓回来的那个老道，就锁在台底！他、他是引你上钩的饵，也是引爆全阵的火引——”

叶辰瞳孔骤缩。

莫长风，果然还活着。

“他在阵底什么位置？”他五指收紧。

“在、在台心正下方，被九根锁灵……”首领话没说完，眉心忽然浮起一道漆黑纹路，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七窍同时渗血，“不、不好……封魂禁制……救、救我——”

是影鸦卫种下的灭口禁制，一旦吐露关键，立毙当场。

电光石火间，叶辰做了一个极冒险的决定——他不闪不避，并指如剑，一掌按在首领眉心，竟将那道暴走的封魂黑气，生生吞了出来！

黑气入鼎，黑鼎剧震。首领捡回半条命，却两眼翻白，被禁制反噬，疯了。

而叶辰闷哼一声，踉跄半步，识海中那枚噬魂印借这一口黑气，紫光暴涨，悄然离心脏，又近了半分。鼎中老者畅快地大笑，笑声在识海里来回翻滚。

可叶辰顾不上这些。

在刚才吞下的那缕封魂残念里，他“看”到了一幅残破画面——幽暗的台底，九根锁链缠着一个血染的道人，头垂着，气若游丝。

正是莫长风。

叶辰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黑气一缕缕散去。他没有说话，只将五指，缓缓攥成拳。

石室门口，侯七带着秦嵩派来的援兵赶到，看着满地黑衣狼藉，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脚发颤地探了探那疯首领的鼻息，又看了看墙角横七竖八的尸身，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凑过来压低嗓子：“辰哥，这……这一回，你可是把萧长老往死里得罪了。外头都传遍了，说他这几年明里暗里，往皇都送了不知多少趟东西。他要是知道你攥着活口……今晚这波，绝不会是最后一波。”

“我知道。”叶辰瞥了一眼满地狼藉，“所以今晚，人我一个都不会让他带走。活的送执律堂，死的登记造册，一个尸首、一柄刀，都是明日问罪台上的账。他越是急着灭口，就越说明——台底下那口‘大锅’，比我想的，还要见不得光。”

侯七重重点头，招呼援兵收拾现场，动作又快又稳。

“通知秦长老。”叶辰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墨色左瞳里没有一丝波澜，唯有最深处，燃着一簇谁也扑不灭的火。

“明日问罪台，我照去。”

“他们想用莫道长做饵，引我入阵——”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把谁，拖进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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