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抬手,接住老婆婆倒下的身子。
老人胸口那枚透骨钉的乌色正沿着皱纹疯爬,比福安中的那一枚,毒更烈。叶辰并指如剑,一掌按在老人后心,黑鼎急转,将那缕剧毒硬生生抽了出来——可剧毒走得太快,老人脏腑已尽。
“小少爷……”瞎眼婆婆回光返照,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腕子,“钥、钥匙……城南老槐……树洞……你爹留的东西……”
“婆婆,我听见了。”叶辰握紧她的手,“您说,我爹是被谁——”
“是千秋……是他开的门……”老人一字一字,从血里挤出来,“当年……围你爹的人里……有、有皇都的旗……你爹没被打死……他是被、被押走的……押去了……”
话没说完,老人头一歪,手垂了下去。
满场死寂。上千青阳百姓眼睁睁看着一个瞎眼老人,当街被人灭口在叶家高台下,那句话——“你爹没被打死,是被押走的”——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头顶。
叶辰慢慢把老人放平,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西墙。
墙上那个赤金长袍的蒙面人仍负手立着,灵海境的气息渊渟岳峙,压得满场人喘不上气。可叶辰注意到,他出手之后没有再动第二下——不是不想,是不能。这里上千双眼睛盯着,他若再当众杀人,便是把九皇子府的牌子,明晃晃挂在了叶家门口。
“你方才说,要替我爹说完?”叶辰一步踏前,左眼紫金纹路缓缓转动,声音很平,“好啊。那你先说——我爹现在,是死是活?”
“哈哈。”金袍人低低笑了,不答反问,“小公子,你想知道的东西,可真多。可惜啊,知道得越多的人——”
他抬手,指尖一缕乌光若有若无,“命,就越短。”
“那也未必。”叶辰忽然笑了,“你当众杀了人,就不怕走不出青阳?”
“走?”金袍人哈哈一笑,赤金身影在墙头一晃,“小公子,你搞反了。今夜子时之后,该担心走不走得出去的——”
“是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金虹,越过叶府重重屋脊,消失在西跨院方向。
叶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染血的青铜小钥,钥身古朴,尾端铸着一个极小的“鼎”字,与丹田中黑鼎的形制,竟有七分相似。
城南老槐。
“铁牛。”他压低声音,“带上两个人,跟我走一趟。”
“哎!”陆铁牛抄起根碗口粗的顶门杠,早憋了一肚子火,“那老小子当街杀人,俺这就去把他——”
“不是去打架。”叶辰按住他,目光扫过四周,“去取一样东西。叶千秋以为他的局万无一失,可他不知道,我爹,也给他留了一手。”
半个时辰后,城南。
那棵据说八年前就被雷劈死、又被叶家“清理”掉的老槐树,居然还在——只是树身被人用青砖围了起来,外头砌成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叶辰左眼一扫,庙中土地像的底座下,果然有一个被层层封印遮蔽的树洞。
青铜小钥插入钥孔,“咔哒”一声轻响。
树洞深处,一只油布包裹,干燥如新。
叶辰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半卷叶家内部调防的旧档,一块残破的羊皮舆图,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守鼎人徽记的玉牌。
旧档上,是八年前叶战亲笔记下的几笔账——叶千秋在乱事前一个月,先后七次以叶家商队的名义,向皇都方向运送“货物”;调防档上,恰恰是出事那几夜,叶府西侧门的守卫,被人换成了陌生面孔,签发人,正是叶千秋。
人证已死,可这笔亲笔的账,假不了。
而那块羊皮残图,叶辰只展开一角,心脏便猛地一跳。
图上标注的,不是东荒,是中州。乱神渊的走向,在图上一路延伸,竟在中州一处标着“镇渊关”的地方,连通着一条虚线——那是乱神渊的另一条出口,也是他父亲被押走的方向。
图角,有叶战留下的一行小字,墨迹经年,力透纸背:
“若我不归,儿勿守孤城。鼎非祸,人心是祸。去中州,先寻守鼎旧人,再问你娘的死因。”
叶辰指尖冰凉。
八年来他以为父亲困死乱神渊,如今才知——父亲可能还活着,只是被锁在更深、更暗的地方。而那条路,远在中州。
他把油布包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火,越烧越稳。
“辰哥儿,”陆铁牛挠头,“有了这证据,咱们现在就去找叶千秋摊牌?”
“不。”叶辰摇头,“他今夜就要收网。咱们提前动,是逼他狗急跳墙;可他不知道,网里的鱼,长了牙。”
他连夜做了三件事。
其一,让铁牛寻到两个还没被抓走的父亲旧部——一个是看了四十年祠堂的老钟伯,一个是管叶家田租的账房先生。这两人一个掌着祠堂真正的旧谱,一个握着叶千秋这些年往皇都送灵石的底账,都是能在全族面前说话的人。
其二,他亲自去了一趟大长老叶苍的院子。叶苍自叶千秋“架空”之后,已称病半年,院门虽有人“伺候”,实则形同软禁。叶辰没惊动守卫,只以剑符传讯,隔窗与老人见了一面。当他把问罪台案录、叶战旧档摊在老人面前时,这位执掌叶家法度半辈子的老者,枯瘦的手抖得半天合不拢,最后只重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明日……老夫……拼了这身老骨头,也替我叶家,正本清源。”
其三,他重新走了一遍衣冠冢。左眼之下,血玉阵盘的九孔、三十六条地脉灵线,被他一一记下;阵眼新砖之下,他悄然埋下了十三缕噬灵力丝——和问罪台前夜,一模一样。
布局已成。
当夜,听竹院摆下家宴,叶千秋亲自来请,言辞依旧恳切,只说明日祭典改在辰时,“请侄儿今夜早些安歇”。宴上,他屏退左右,忽然长叹一声,似是推心置腹:“辰儿,有句话,伯父憋了八年。”
“伯父请讲。”
“你爹……当年是自己走的。”叶千秋盯着他,目光复杂,“他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怕连累叶家,才一走了之。伯父这些年顶着家里的骂名,也是身不由己。辰儿,明日祭典之上,你只需安安静静站好、把嫡谱接了,往后叶家是你的,你想查什么,伯父都陪着你查,好不好?”
“好。”叶辰笑得恭顺,端起酒杯,“多谢伯父成全。”
两杯相碰,各自饮尽。
叶千秋转身离去时,叶辰清楚地“看”见,他袖中那枚传讯符,亮了一下——符光尽头,是西跨院的方向。
而同一时刻,鼎中老者忽然低低笑了,意味深长。
“小娃娃,你今夜布下的这些,对付叶千秋够用了。”老者慢悠悠道,“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姓戚的,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一个灵海,若明日当众出手,你那十三缕破丝、两个老仆、一个快入土的叶苍——拦得住么?”
叶辰沉默。
“老夫给你出个主意。”老者循循善诱,声音里裹着蜜,“今夜子时,趁他们都以为你在睡觉,你放开鼎口一息——就一息。老夫替你潜进西跨院,把那姓戚的,连同他带来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吞个干净。明日叶千秋睁眼一看,靠山没了,他还拿什么跟你斗?”
“一息,换满盘皆活。这笔买卖,划算。”
叶辰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
“前辈,”他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你这买卖,我八年前就听过了。”
“你想进的不是西跨院。”
“是我的门。”
老者沉默片刻,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识海里回荡,听不出喜怒。
子时将尽,叶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
叶辰盘膝坐在听竹院,没有睡。他一手按着丹田裂纹,一手攥着那枚染血的铜钥,墨色左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寒星。
明日辰时,收网。
他等的,就是那张网,彻底张开的那一刻。
天将破晓时,院门外,脚步声起。
叶峰亲自带人,捧着一个描金红木盘,盘上叠着一领崭新的祭典礼服,笑容满面:“堂兄,吉时快到了。这是伯父特意命人连夜赶制的祭服,请堂兄更衣——伯父说了,今日你重归嫡谱,是叶家天大的喜事,一根线头,都不能马虎。”
叶辰起身,左眼在那领礼服上,轻轻一扫。
领口处,九根用灵蚕丝纺进布里的“引魂线”,在晨曦里,泛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光。此衣一沾身、过半个时辰,穿着的人,灵力便会顺着丝线,一点点淌进衣冠冢下的血玉阵盘里。
到那时,他站在阵眼上,便是一件任人取鼎的容器。
叶辰看着那领催命的礼服,忽然笑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
“替我谢过伯父。”他语气平和,“费心了。”
叶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如此顺从,旋即心中狂喜,深深一揖:“堂兄言重。侄儿……在祠堂外,恭候堂兄大驾。”
脚步声远去。
听竹院内,叶辰将那领礼袍,慢条斯理地,穿在了身上。
他对着铜镜理平领口,镜中少年眉眼清隽,墨色左瞳深处,紫金色的纹路,正一圈一圈,无声亮起。
“来吧。”他望着祠堂方向,轻声说。
“八年的账。”
“今日,连本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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