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祠堂血，网收时

辰时三刻，叶家祠堂，洞门大开。

今日的阵仗，比昨日更大。青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场，祠堂前的青石大场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上千人。礼乐齐鸣，香烟袅袅，三十六名族老按辈分两列肃立，人人面色凝重。

叶辰一袭崭新祭服，在叶千秋亲自相扶下，一步一步，走向祠堂正中。

“吉时到——”司仪高唱。

叶千秋整衣肃冠，先向列祖列宗牌位三跪九叩，起身时，忽然声音一哽，老泪纵横：“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老夫要当着阖族、全城父老的面，说一件压了叶家八年的大事！”

他猛地转身，从案上高高举起一卷文书，声音陡然拔高，悲愤欲裂：

“八年前，我叶家嫡脉叶战，盗取宗族重宝、私通外敌、临阵叛逃！证据确凿，人神共愤！这，就是他亲手写下的通敌书！老夫顾念兄弟情分，压了八年，没敢声张，只对外说他是失踪——”

“可今日，他的儿子叶辰，修邪功、食人血，昨日在全族父老面前，又是何等跋扈！诸位都亲眼看见了！”

他霍然转头，手指直端端指向叶辰，字字泣血：“叶辰！你父子二人，一个叛族，一个携邪器归乡，欲血洗叶家、谋夺族产！老夫今日，若再姑息，有何面目，去见叶家地下的列祖列宗——！”

这一击，又狠又快。

昨日当街泼污没能钉死他，叶千秋干脆掀了棋盘，把“叶战叛国”的旧案，当堂翻了出来，要借祖宗的名义、族老的嘴，将叶辰父子，一并钉死在叶家的耻辱柱上。

全场大哗。

“什么？战爷是叛族？”

“不可能！当年战爷何等英雄——”

“文书都拿出来了，家主敢在祠堂说谎？”

无数目光再次钉在叶辰身上，惊疑、震动、摇摆。

叶千秋将那卷“通敌书”高高举起，环视族老，声嘶力竭：“诸位族老！按祖宗家法，叛族者，除其名、废其嗣、夺其器！今日，老夫便替列祖列宗，清理门户！来人——”

“慢着。”

叶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进滚油。

“伯父这卷通敌书，可否借我一观？”

“你还想抵赖？”叶千秋冷笑。

“不是抵赖。”叶辰向前一步，左眼紫金纹路骤亮，“我是想让全城父老都看看——这卷‘我爹亲笔’的通敌书上，落的是什么印。”

他不等叶千秋反应，并指凌空一摄，那卷文书“唰”地飞入掌中，指尖一抖，展开当堂：“诸位请看！我爹叶战，掌叶家嫡脉十七年，他的印，是祖传的白玉虎钮印。可这卷文书上盖的——”

他猛地将印鉴处朝向日光：“是黄铜私刻的假印！印迹边缘，新刀的毛刺都还在！更可笑的是，这墨……”

他屈指一弹，一缕紫焰贴着纸面掠过。墨迹竟“滋滋”作响，散出一股刺鼻的腥气：“墨里掺了狗血，是专用来伪造陈年旧档的‘做旧墨’。这卷‘八年的通敌书’，写出来，不会超过三天。”

全场死寂。

“你、你血口喷人！”叶千秋脸色大变。

“是不是喷人，一问便知。”叶辰朗声道，“老钟伯！”

人群分开，看了四十年祠堂的老钟伯颤巍巍走出，怀里捧着一部厚厚的、页角发黄的旧谱：“诸位！老朽守了一辈子祠堂，叶家真正的族谱、各房印鉴底样，都在这儿！叶战老爷的虎钮印，八年前人走之后，就封在祠堂的柜子里，钥匙两把，一把在家主手里，一把……在老朽这儿！”

他把旧谱高高举起：“这卷文书上的印，是假的！老朽拿脑袋担保！”

“还有老朽！”管田租的账房先生也站了出来，抖着嗓子，“这八年，叶千秋以商队名义，年年往皇都送灵石、送丹药，数目、日子、签收……老朽这里，一笔一笔，全有底账！签收的地方，盖的是九皇子府的印！叶家的银子，是战爷当年带着族人，一刀一枪攒下的，不是养给皇都的——！”

两人话音落地，人群彻底炸开。

“好家伙，家主才是那个通敌的？”

“连祠堂的印都敢造假，他这是要把战爷一家，往死里冤啊！”

“叶苍长老来了——！”

人群霍然分开。大长老叶苍拄着拐杖，由两个老仆扶着，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这位称病半年、执掌叶家法度半生的老者，须发皆白，此刻面色铁青，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他走到正中，环视全场，最后看向叶千秋，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叶千秋。伪造印信、构陷嫡脉、勾结皇都、生炼族人——老夫问你，衣冠冢下九缕叶家儿郎的亡魂，你认，还是不认？！”

叶千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满堂上千道目光，此刻像千万根针，齐齐扎在他身上。他精心铺排了八年的局，眼看就要当堂崩盘。

忽然，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脸上最后一点伪装，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的狰狞。

“好，好啊。”他直起身，缓缓扫视叶辰、叶苍，还有满场群情激愤的族人，笑声森冷如鬼，“老夫倒小看了你。一个将死之人，临死还能咬老夫一口——”

“可惜啊。”他猛地抬手，厉声嘶吼，“你以为，老夫今日，还打算跟你们讲道理么？！”

“放信号！请供奉！”

“砰！砰！砰！”

衣冠冢前，叶辰脚下那九块“新砖”骤然炸裂，血色光柱冲天而起！一面血玉阵盘自冢底缓缓升起，九孔之中，九缕生魂凄厉无声，三十六条血色灵线如毒蛇出洞，瞬间铺满整座青石大场！

几乎同一瞬——

“轰隆隆——”

叶家祠堂四周的高墙之后，密密麻麻的披甲死士翻涌而出，刀枪如林；祠堂梁上、匾后、供桌下，潜伏的黑衣人同时现身，寒光森森！大场四门外，一队队蒙面骑军封堵了所有退路，马蹄踏得青石地都在颤。

而衣冠冢正北的屋脊之上，赤金长袍的蒙面供奉戚供奉踏空而立，灵海境的气息如神山倾压，身后九条血气凝成的蛟龙盘旋咆哮，压得全场上千人双膝发软，几乎跪伏在地！

“诸位族老，青阳的父老。”叶千秋居高临下，声音裹着阵法，传遍全场，“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宗门的仙长、祖宗的家法——老夫告诉你们！青云宗自顾不暇，九皇子殿下的兵，此刻已经在城外了！”

“今日这座祠堂——”他狞笑，“只进得出，活人，进不去，死鬼！”

他一挥手。

两名死士押着两个五花大绑、满脸血污的汉子，拖到阵前——正是当年跟着叶战出生入死的两名旧部。叶千秋一把夺过刀，架在其中一人颈上，目光直逼叶辰：

“叶辰！你不是重情重义么？”

“老夫数三个数。你自废气海、交出神鼎，老夫就留他们一条全尸，留叶苍那老东西多活几日，留这满城百姓，不做孤魂野鬼！”

“你若敢说一个不字——”他刀锋一压，那旧部颈间顿时见血，“老夫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爹的人，一个一个，剐干净！”

满场死寂。上千人被刀枪阵法围在核心，妇孺的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叶辰立在血色阵纹正中。

他身上那领祭服的领口，九根引魂线早已悄然发动，一丝丝灵力不受控制地，被线牵着，往血玉阵盘里淌。他布下的十三缕噬灵力丝，在灵海威压与整座大阵之下，只亮起了一半，便被血气死死压住。

他以开元后期之力，独对灵海供奉、数百死士、骑军大阵，外加一尊生炼九魂的血玉杀阵——

这是死局。真正的，十死无生。

“三——”叶千秋开始数。

刀锋下的旧部却猛地抬头，冲叶辰嘶吼，满脸是血却笑得壮烈：“小少爷！别管俺们！老爷当年就说过，叶家的人，头可断，腰不弯！你给俺们……杀出去——！”

“二——”

大长老叶苍拄杖上前，挡在叶辰身前，枯瘦的身子挺得笔直，冲着屋脊上的戚供奉，嘶声怒喝：“尔等皇都鹰犬！光天化日，屠戮世家，就不怕王法，不怕天下人的唾骂么——！”

戚供奉冷哼一声，隔空虚虚一按。

“噗——”叶苍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廊柱上，一口鲜血狂喷，拐杖断成两截。老人挣扎着还要爬起，却被两名死士死死按倒，刀锋架上了脖子。

“一！”叶千秋双眼赤红，状若疯魔。

千钧一发。

丹田之中，那尊万古黑鼎，忽然毫无征兆地，自行一震。

鼎身上原本细密闭合的纹路，在血玉阵盘血气冲来的刹那，竟像被什么唤醒一般，自行亮起，一道一道，次第睁开！鼎腹深处，传出一声亘古的、饥饿的轰鸣，整座衣冠冢下的血玉阵盘，竟“嗡”地一颤，阵中九魂、三十六线，齐齐朝着叶辰的方向，偏转了半分——

像是在……朝见。

鼎中老者的笑声骤然响起，却没了往日的从容，惊、喜、贪婪、骇然，搅作一团：

“它、它自己开了……小娃娃！是这血阵，是这九缕生魂……它们在喂鼎！”

“快！放开神魂！这是天意——吞了那灵海！吞了这满堂血气！今夜之后，你我再无分别，这天下，唾手可得！”

叶辰满嘴血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旧部的怒吼、百姓的哭喊、叶千秋疯狂的倒数。

他撑着碎裂的气海，一寸一寸，抬起头。

墨色左瞳里，紫金色的火光与那尊自行睁眼的黑鼎纹路，交缠、翻滚、轰鸣。

“叶、辰——！”叶千秋刀锋已经压进了旧部的皮肉，歇斯底里，“你到底，交，是不交——！”

满场刀枪，万道血光。

少年在死局最深处，缓缓咧开嘴，笑了。

他没有回答叶千秋。

他只是望着丹田中那尊自行张开的、饥饿了万古的鼎口，一字一句，从血与火里，轻声说：

“想让我放你出来？”

“可以。”

“那就——”

他左眼金纹暴亮，周身青紫火焰冲天而起，整座血玉大阵疯狂震动，屋脊上的戚供奉脸色骤变！

“先帮我，把这满堂的账，吞干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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