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满堂皆吞

黑鼎睁眼的一瞬，整座血玉大阵，倒着流了。

“怎么回事——！”

叶千秋第一个变色。他眼睁睁看着三十六根血色灵线如毒蛇乱窜，却没有一根扑向叶辰，反而被鼎口那股亘古的吞噬之力拽着，逆流倒灌，“咕嘟咕嘟”往少年丹田的方向狂涌！

血玉阵盘悬在冢顶，九孔齐颤，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给我镇住！镇住它——！”

屋脊上，戚供奉厉啸出口，灵海境真元倾闸而出，九条血气蛟龙同时俯冲，巨爪撕裂空气，死死按住阵盘。

可他按得住阵盘，按不住鼎。

那尊黑鼎没有形，只在叶辰头顶投下一道虚影——三足、两耳、鼎腹深不见底，像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张嘴。鼎口所朝，血光、煞气、冤魂的哭嚎，统统倒卷而起，连青石缝里八年前渗进去的旧血，都被蒸成了红雾！

“跪下！”

叶辰立在鼎影正下方，衣袍猎猎，墨色左瞳紫金纹路一轮一轮亮起，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滚过每个人的脊梁：“满堂不肯跪的——”

“鼎，请你们跪。”

“轰——！”

冲在最前的一排死士，连人带刀，齐齐僵在原地。他们身上的甲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边、锈成铁渣；刀枪脱手，皮肉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身气血、灵力，甚至神魂，都被那鼎影隔空抽成一道道细线，呼啸着没入鼎腹！

不过三息，三十六条悍卒，变了三十六具枯尸，风一吹，簌簌散成一地灰。

“妖、妖怪啊——！”

后面的死士魂飞魄散，扔了刀就往后挤。骑军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掀翻骑手，自相践踏。上千青阳百姓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再抬头看那少年时，眼神像在看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神。

“刘全……还有你们几个。”

叶辰左眼一转，目光落在阵盘九孔上。九缕生魂被血链勒着，身形已淡得像风中残烛。他并指一划，十三缕噬灵力丝破阵而出，紫金色的火刃精准斩在九条锁魂链上。

“咔嚓。”

锁链寸断。

九缕残魂得了自由，茫然四顾，最后齐齐望向叶辰，张着发不出声的嘴，深深一揖。

“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叶辰轻声说，“这笔账，我替你们讨。去吧，别再回头。”

九缕生魂朝他叩了三首，化作九点暖光，散入青天。

“孽障——！！”

屋脊之上，戚供奉睚眦欲裂。他为九皇子办了四十年差，生炼过的魂魄比眼前这少年吃过的米还多，可他从没见过，有人敢在他的阵里、当着他的面，超度他的祭品！

“老夫管你是什么妖星！”

灵海真元在他掌心凝成一枚三寸乌钉，钉身九曲，缠绕着千百哭嚎的人脸——牵丝引魂钉，钉出无救魂！

“给老夫，钉！”

乌钉破空，空气被钉出一条笔直的黑线，三十丈距离瞬息而至，直取叶辰眉心！

与此同时，戚供奉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虹俯冲而下，九条血蛟盘身，灵海境威压碾得青石大场寸寸龟裂：一个开元后期，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他全力一钉！

叶辰没躲。

他甚至迎着那枚乌钉，向前踏了一步。

“吞。”

一个字。

头顶鼎影轰然下压，鼎口正对着那枚索命乌钉——牵丝引魂钉是戚供奉的本命法器，钉中养着他四十年收割的生魂，凶绝天下。

可此刻，凶名赫赫的引魂钉一头撞进鼎口，就像一条毒蛇，被一只更大的手，掐住了七寸。

“滋滋滋——”

钉身剧烈震颤，钉中千百生魂的哭嚎戛然而止。戚供奉脸色剧变，只觉自己与本命法器的联系，正被一股蛮横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嚼碎、咽下！

“不！那是老夫的——”

“你的？”

叶辰左眼金纹暴亮，欺身而进，一掌拍出，紫金火日当空轰落！

大日焚天掌！

“轰！！”

火浪与金虹正面对撞。戚供奉闷哼一声，整条右臂连袖炸成血雾，灵海真元像决了堤的海，顺着那只按来的手掌疯狂外泄——他骇然低头，正看见少年的掌心按在他胸口，掌心之下，一尊迷你黑鼎张开鼎口，贴着他的灵海，大口、大口地吞！

“啊——！！”

四十年苦修的灵海本源，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连皮带骨往外抽。戚供奉吓得肝胆俱裂，再顾不上什么九皇子、什么神鼎，左手并指点在眉心，燃烧本命神魂，硬生生崩开吞噬之力，身形倒射百丈，撞塌三面院墙才停下。

他半边身子都瘪了，金袍染血，面具碎裂，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狰狞、写满恐惧的脸。

“吞天……吞天的道统……”他指着叶辰，嘴唇哆嗦，“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东西——！”

而此刻的叶辰，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吞得太多了。

九魂血阵、三十六具悍卒的气血、戚供奉半身灵海本源——三股力量在鼎腹中炸开，像三条洪水挤进一条裂开的河道。他那尊本就布满裂纹的鼎形气海剧烈震颤，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识海深处，那枚蛰伏的噬魂印，骤然亮起！

“嘿嘿……嘿嘿嘿……”

老者的笑声响了起来，却不再是往日那种循循善诱的从容，而是压抑了万古的、志得意满的狂笑。

“开了……门终于开了……”

“小娃娃，你替老夫，把路铺得太好了！”

叶辰只觉神魂猛地一沉。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自识海最深处的黑纹里探出，一把攥住他的神魂！他的视野开始扭曲，眼前的祠堂、尸山、血色阵盘飞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贪婪了万古的眼睛。

“这具身子，从今往后——”老者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炸响，“归老夫了！”

夺舍！

千钧一发，叶辰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让涣散的神智清醒了半分。他想起听竹院里跪着的福安，想起高台下倒下的瞎眼婆婆，想起妹妹伸着小指头跟他击掌——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我爹说过……”他在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你的声音越慈，心越毒。”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一把攥住心口那枚墨玉佩。

玉佩是父亲遗物，守鼎人的血养了它十八年。叶辰没有半分犹豫，并指在自己掌心一划——鲜血喷涌，尽数浇在玉佩之上。

“我叶辰，今日立血誓！”

鲜血顺着玉佩纹路亮起，少年的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响，像一口刀，钉进黑暗：

“此生只吞当吞之敌，只护当护之人！鼎是我的刀，绝不是我的主！”

“若我叶辰有一日忘了自己是谁、甘心做了谁的容器——”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双眼睛，“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嗡——！”

墨玉佩爆发出一团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清光。血誓化作一道道血色锁链自虚空中凝结，将那双鬼爪连同黑暗深处的老者层层缠绕、一寸寸，重新拖回黑鼎最底层！

“不——！你会后悔的！！”

老者的嘶吼，被鼎盖“砰”地封死。

叶辰猛地睁眼，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左眼眼角一行血泪流下来。识海深处，噬魂印的黑纹离他心脉，又近了整整一分。

他赢了。

赢了灵海，赢了夺舍，也再一次，看清了自己头上悬着的那把刀。

满场死寂。

上千双眼睛看着跪在血烬里的少年，无人敢出声。三十六具枯尸、塌了半边的院墙、气若游丝的灵海供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们：今日之后，“叶辰”两个字，再不是青阳这座小城，装得下的名字。

叶辰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满地狼藉，落在脸色惨白如纸的叶千秋身上。

“叶千秋。”

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战后的沙哑，却让叶家现任家主“噗通”一声，瘫坐在了祖宗牌位前。

“满堂的账，吞完了。”

“现在——轮到你，还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