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尺家法

宗祠公审，设在次日辰时。

衣冠冢前的血迹还没擦干，上千青阳百姓却自发挤满了大场——昨日之后，没人愿意错过这一页。

大长老叶苍胸口缠着厚厚布带，由两个老仆扶着，坚持坐上主审位。老人一夜白头，却坐得笔直：执掌叶家法度半生，他要在入土之前，把这家法，还给叶家。

“带人犯——叶千秋！”

老钟伯展开供状，苍老的声音一条条念过：伪造印信、构陷嫡脉，八年七次向九皇子府输送灵石；私开西侧门、引外敌围府，致叶战一脉家破人亡；生炼九魂、屠戮旧部、当街灭口……

念到第九条时，全场已是哭声一片。

“叶千秋。”叶苍看着阶下之人，老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叶千秋被按着跪在祖宗牌位前，却梗着脖子狞笑，“成者王侯败者贼！我若赢了，今日跪在这儿的，就是叶战父子！老夫只是……输了而已！”

“你输的不是一盘棋。”

叶辰自侧旁走出，一袭素衣，手里捧着那卷被血浸透过的族谱。

“你输的，是做人。”

他将族谱摊开在案上，转头面向满城父老，声音朗朗：

“我知道有人怕。怕叶家今日杀红了眼，明日清算到自己头上。我叶辰，今日当着列祖列宗，把话再说一遍——”

“首恶，一人。”他目光落在叶千秋身上，“手上沾过我爹旧部的血、替他炼过魂、害过命的，按罪行论。其余人等，胁从不究，旧账一笔勾销。”

“杀人的刀，只落在该杀的人身上——这叫分寸，也叫，公道。”

全场死寂片刻，不知是谁带头叩首，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伏倒一片。

那些被裹挟的护院、跟着站队的旁支族人，死里逃生，伏地痛哭。

“韩九。”叶辰忽然点了个名字。

当年往他出府车上泼过洗脚水、又在茶棚路上截杀的护院被拖出来，瘫成烂泥。

“你手上有三条人命。”叶辰左眼金纹不动，“上路吧。”

手起，魂收。干净利落，没半句拖泥带水。

满场寂然。无人觉得冤。

公审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沾过血、炼过魂、替叶千秋递过刀子的党羽，被一个个点到名字，按罪行轻重发落：罪重者斩，罪轻者废去修为、逐出青阳城，永世不得再归。每念一个名字，叶辰都要让老钟伯把当年的旧档、活人的口供摊开在阳光下，念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冤，也半分不漏。

有护院哭喊着喊冤，说自己只奉命守门，不曾杀人。叶辰左眼金纹一扫，淡淡道：“你守的是西侧门，八年前那一夜，你亲手把第三道闩，抽了。”

那人面如死灰，当场瘫软。

也有人是真被蒙在鼓里的。叶辰当众放人，还按人头发了疗伤的丹药：“胁从不究，我说过的话，算数。回去好好过日子——往后再要跪，跪自己的良心，别跪错了人。”

最后，只剩叶千秋。

“叶辰！你不能杀我！”这位前任家主终于怕了，挣扎嘶吼，“我是你伯父！我是叶家家主——你杀了我，就不怕列祖列宗，不怕天下人骂你反噬亲长——！”

“伯父？”

叶辰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忽然将福安染血的外袍、瞎眼婆婆留下的铜钥、九缕生魂的牌位，一一摆在他面前。

“八年前，你开西侧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伯父？”

“福安替我爹喂了一辈子马，死在你一枚透骨钉下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是叶家人？”

叶辰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刀刻进每个人的耳朵：

“你要的祖宗家法，我给你。”

他转身，向叶苍深深一揖：“七叔公，请家法。”

叶苍颤抖着手，从祖宗牌位前，请下那柄尘封三十年的戒刀。

“叶千秋。”老人一字一句，老泪纵横，“褫夺族籍，废去修为，斩于衣冠冢前，以祭九条叶家儿郎之魂——”

“此判，入族谱，永世不翻！”

叶千秋浑身修为被当众废掉，哀嚎着被按在冢前。叶辰没有让别人动手。

他接过戒刀，最后看了这位“伯父”一眼。

“你放心。”他轻声说，“九皇子的账，萧崇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去中州讨。”

刀光落下，血溅冢前。

八年冤案，今日，昭雪。

……

当日午后，叶府开库。

叶辰让人把叶千秋这些年贪墨、输送皇都留下的账一笔笔翻出来：库房的灵石、丹药、金帛，一半抚恤死者遗属，一半补偿这些年被盘剥的族人与城中百姓。九位生魂、福安、瞎眼婆婆，由阖府披麻戴孝，以叶家最高规格，入土为安。

下葬那日，青阳城里自发戴孝的百姓，从叶家一直排到城外乱葬岗。当年那个被锁在后厨蒸馒头的刘全，他的老娘抱着墓碑，哭到昏死过去，醒来只反复念叨一句：“我儿有名了……我儿，有名了……”

叶辰站在新坟前，亲手敬了一碗酒。

“诸位叔伯。”他轻声说，“往后你们的爹娘妻儿，叶家养。这碗酒，先干为敬——剩下的仇，等我从中州回来，再给你们烧纸上说。”

“哥，真的……不做这个家主？”

叶玲珑被接回了叶府，小丫头站在偌大库房前，看着哥哥把一箱箱灵石往外搬，小声问。

“叶家的家主，是守着一座宅子的人。”叶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哥要做的事，不在宅子里。”

祠堂正厅，叶苍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辰儿，叶家不可一日无主……你当真要走？”

“七叔公，这家里，还得有个压得住阵、又坐得住的人。”叶辰望向老钟伯与几位族老，笑意温和，“您替我看着它。等我把我爹接回来——”

“再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认这个家。”

老人怔了许久，终是重重一叹，重重点头。

叶辰走出祠堂，抬头看天。

他与这座宅子的账，清了；可与这座宅子的缘，也尽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被叶家除名的废物，也不再需要叶家赐他的嫡谱——

他是叶辰。这就够了。

当夜，他在灯下整理从戚供奉魂中搜出的一切。一块影鸦卫密符在案上微微发冷，符中最后一道讯息，被他以黑鼎小心炼开。

讯息只有八个字，落印是九皇子府。

“渊牢已备，静候鼎来。”

叶辰盯着那八个字，缓缓眯起眼。

同一时刻，门外传来陆铁牛闷雷似的嗓门：

“辰哥儿！山上来人了！”

“是宗门剑符传令使——秦长老的急信，说是……”憨兄弟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古怪，“宗门大比，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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