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山第一刀

青云山的山门，还是八年前那座山门。

叶辰勒马落云石阶前时，正赶上日暮。云海被夕阳烧成血色，九千级石阶像一条登天的路，从山脚一直铺进云里。

"辰哥儿，俺怎么觉得……"陆铁牛吸了吸鼻子，铜铃眼瞪着阶顶，"这山上，比走的时候，静。"

静得不寻常。

往日这个时辰，落云阶上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今日，九千级石阶空空荡荡，只在最高处的闻道坪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数百内门弟子分列两侧，人人抱剑，气氛肃杀。坪中央，一面三丈高的白布从天而挂，布上以浓墨写着三行大字——

"勾连邪修"

"屠戮世家"

"戕害命官"

字字如刀。

"好一幅迎客的匾。"叶辰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唇角反倒勾起一点笑，"就是字，丑了点。"

"叶辰！"

坪上为首一人越众而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高八尺，肩宽背阔，一袭赤红劲装，背后斜挎一口门板宽的大刀。他每落一步，青石便微微一沉，周身灵海境的气息毫不遮掩，像一座烧红的铁山，压得满坪弟子呼吸一滞。

高烈。青云宗风云榜第三，"烈阳刀"高烈。

"你还敢回来。"高烈居高临下，声音如打铁，"宗门养你，你在青阳做的好事——杀朝廷命官，废世家满门，满城血光！今日高某奉二长老法旨，在此，替宗门，清理门户！"

"二长老的法旨？"

叶辰迈步上阶，一步，两步，声音不高，"请问高师兄，二长老是宗主，还是执律堂？青云宗千年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一柄刀，在山门上，给人定罪了？"

高烈眼神一沉。

"牙尖嘴利！"他侧身一挥手，"来人，让他看看——这是什么！"

四名执律堂装束的弟子推出一人。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是血，被按跪在坪前，抬起头时，叶辰眸光微动。

是戚供奉身边、被他在青阳放走的一名影鸦卫死士。

"我亲眼所见！"那死士嘶声高喊，像是被排练了千百遍，"叶辰在青阳以妖术生吞活人，三十六具枯尸啊！他、他还勾结邪修，意图血洗——"

"上个月你在影鸦卫领的三两银子，"叶辰忽然开口，淡淡打断他，"也是这么喊的？"

死士一僵。

"左耳后面，鸦形刺青下面第三颗痣，"叶辰左眼紫金纹路无声一转，"刺了七年。你说你是青阳樵夫，樵夫的手，虎口该是斧茧，你这双——"

"是握刀的茧，还是捏透骨钉的茧，要不要，我帮你当众翻出来？"

那死士脸色"唰"地惨白，嘴唇直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满场哗然。

"好啊，找人证，找了个影鸦卫。"叶辰抬眼，目光扫过满坪弟子，声音陡然朗朗，"诸位同门！我叶辰在青阳做了什么，问罪台有案录，执律堂有铁证，秦长老亲查、宗主法旨压场！怎么，这些东西，高师兄一个都没看，倒是先在山门上，给我挂起了挽联？"

人群里，已有弟子面露动摇。

"放肆！"

高烈恼羞成怒，猛地一步踏下，灵海威压如山倾落，"铁证？哼，邪修最会颠倒黑白！高某今日也不与你讲什么案录——"

他五指一抓，背后大刀"呛啷"出鞘半截，赤红刀气映亮半张脸。

"打赢我，这布，我亲手撕。打不赢——"高烈狞笑，"你就自己走下这落云阶，滚出青云宗，省得死在大比台上，污了宗门的地！"

"师兄要跟我打？"

叶辰笑了。他非但没退，反而又上了一阶，与那灵海境的刀客，隔着三十级石阶对视。

"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宗门大比，七日后开台。高师兄若真要替天行道——"他声音一沉，字字砸进每个人耳朵，"大比台上，签生死状，你我各凭本事。我若死在你刀下，满堂皆喜；你若输给我这个'邪修'——"

"就请高师兄，当着全宗的面，把这块布，吃下去。"

"你敢辱我！"高烈暴怒，大刀彻底出鞘，一道十丈刀气破空而下，直劈叶辰天灵！

这一刀，已是灵海真元，毫无留手。

千钧一发。

"铛——！"

一声清越剑鸣自云海深处炸响。一道剑光后发先至，精准点在刀气正中，赤红光刃寸寸碎裂。秦嵩踏剑而来，须发皆张，手中执律堂剑符金光刺目。

"高烈！"老长老声如寒冰，"大比未开，私动灵海，刀指同门——你眼里，还有没有门规！"

高烈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攥着刀柄，半晌，"呛"地收刀入鞘。

"好。好得很。"他盯着叶辰，一字一句，"大比台上，我看谁，还能替你挡刀。"

他一挥手，数百弟子如潮水退去。那块写满"罪状"的白布，却始终挂在坪上，没人来收。

叶辰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三行字，眸中火光一点点燃起。

"辰哥儿，这破布……"陆铁牛扛着杠子凑上来。

"留着。"叶辰收回目光，转身往内门走，声音很淡，"我怕撕早了，某些人，记不住疼。"

当夜，内门居所，灯还没点，秦嵩便推门而入，将一卷名册放在案上。

"大比签表，提前出了。"老长老脸色难看，"你自己看。"

叶辰展开名册，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微微一眯。

他的名字下面，第一场——开元后期，外门散修。

第二场，风云榜第九，"惊涛手"孟苍浪。

第三场，风云榜第八，"毒剑"韩青冥。

三个名字，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快。而签表最深处，四强的位置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高烈。

"死亡签区，是有人连夜安排的。"秦嵩沉声道，"前三名，才有陨神渊的名额、秘境古阵的资格……这张表，就是冲着把你埋进大比台去的。"

叶辰盯着签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提笔，蘸墨，在自己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道。

"秦长老，签是死的，人是活的。"少年放下笔，墨色左瞳里紫金纹路一轮轮亮起，"好签坏签——"

"我都把它，走成登天的阶。"

窗外，夜色沉沉。

而宗门最高处的摘星楼上，一盏孤灯亮着。萧崇凭栏而立，望着内门那点灯火，温润地笑了。

在他身后，一个白衣负剑的青年缓缓睁眼。那双眼睛冷得像渊底的冰，开口只有四个字：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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