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验货·神念归鼎

青袍老者落在擂台上，没有风，衣角却自己轻轻浮动。

他在叶辰三步外站定。

就这三步，叶辰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那是一种蝼蚁被压在山根下的感觉——不是杀气，是差距。对方只要一个念头，他连咬舌自尽都来不及。

"抬头。"老者说。

叶辰抬起头，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过，也知道此刻最蠢的，就是露怯。他甚至咧了咧嘴，扯出一个带血的笑："老祖是来发牌子的，还是来收尸的？"

老者盯着他，忽然笑了。

"牙尖嘴利。"

他抬起枯瘦的手，两根手指，慢悠悠地点向叶辰的眉心。

满场惊呼。燕十七在人墙外疯了一样往里挤，被枪杆死死拦住；高烈刚动了半步，一股无形之力便压得他单膝砸进土里，断刀都拔不出。

叶辰没有退。

他只是在那双手指碰到眉心的刹那，把心一横，气海里最后一丝戒备提到极致，同时——左眼金纹死死闭着，不敢开。

指尖落在眉心。

冰凉。

不是搜魂，是一缕极细、极沉的神念，顺着眉心探了进来，像一根针，在他经脉、气海、识海边缘，慢条斯理地"摸"了一遍。

叶辰只觉得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那缕神念在他丹田外停了一息。

封鼎诀裹着的黑鼎，安安静静，气机死寂，像一块再寻常不过的顽石。鼎主果然收了所有气息，连半分破绽都没露。

神念又移到他鬓边，在那四根白发上停了停。

"魂伤。"老者收回手指，淡淡道，"小小年纪，亏过本源。"

"在东荒，被人打的。"叶辰垂着眼，声音发虚，"能捡回一条命，算命大。"

"嗯。"

老者不置可否，背着手，绕着他慢慢走了一圈。

"五场连打，三场空签，对上灵海中期。"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满场，"修为是开元后期的修为，赢，却不是靠修为赢的。"

"小子，你这双手——"

老者在他面前停下，盯着他那双沾满血、却稳得没有一丝抖的手。

"不像散修的手，倒像是……执棋的手。"

叶辰心头一凛，面上却只剩一脸惶恐："老祖说笑，小的就是被打多了，挨打挨出的活路。"

老者看了他很久，忽然收回目光。

"不必怕。老夫若要动你，你活不到上台。"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黑铁铸成，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只衔剑的虎，背面一个"巡"字。令牌往叶辰面前一递。

"旬选魁首，按制授护祭名牌。不过——"老者声音慢悠悠的，"护祭武卒入中城，要先过巡防营的核验，录根底、试心性、分派职司。"

"明日辰时，你持此牌，到中城南衙巡防营报到。"

叶辰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指尖在牌背一触，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牌上，多了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块铁的气机。

不是毒，是印记。一缕金丹神念凝成的、细如尘埃的标记，烙在牌里，只要他带着这牌子，他走到天涯海角，对方都能"看"得见。

明着是令牌，暗里是拴狗的绳。

"多谢老祖。"他垂下头，把令牌捧进怀里，掩去眼底的寒芒。

"去吧。"老者转身，"伤得不轻，别死在报到的路上。"

他大袖一拂，人已凌空而起，落回点将台最高处，重新佝偻成那个看热闹的寻常老者，仿佛方才那一身惊世气息，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人群缓缓散开。

苏清鸢走在太玄观礼的队列里，经过擂台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侧过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满身血污、被燕十七和陆铁牛一左一右搀住的白发少年身上。

隔着十几丈，旁人只当圣女在看旬选的热闹。

可苏清鸢看的是他按刀的手。

那个少年伤得再重，虚得再狠，被人搀着，右手依旧虚虚护在左肋外三寸——那是个随时准备拔刀、也随时准备替身边人挡刀的姿势。

她见过这个姿势。

在陨神渊，在太玄后山的竹林，在那个总说"我命由我"的人身上。

苏清鸢垂下眼，对身边一个青衣侍女，极轻地吩咐了一句。

散场的人流里，那侍女绕了个弯，走到燕十七身边，不言不语，把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

燕十七愣在原地，追上去想问，人已经没入人流。他跑回来，把药瓶递给叶辰，瓶底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八个字，字迹清隽如竹：

"渊深风冷，各自珍重。"

叶辰捏着字条，看了很久。

他抬头，望向人流尽头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终究没有出声。他只是把字条折好，贴胸口收了，又把药瓶递给燕十七："收好。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用。"

"辰哥儿，是……"

"嗯。"叶辰声音很轻，"是她。"

"不过现在，还不是见的时候。"

回到瘸马巷，天已经擦黑。

院门一关，叶辰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在门框上，整个人软了下去。陆铁牛手忙脚乱把他扶进屋，高烈守门，顾长珩也从中城赶了回来，一屋子人围着，大气都不敢出。

叶辰盘膝坐好，内视气海。

三日期限，到了。

"老东西。"他在心里开口，"时辰到了，按约，神念归鼎。"

识海里静了一息。

鼎主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带着几分感慨："三天，老夫看了三天。小娃娃，你是老夫被锁万古以来，见过最不像'钥匙'的钥匙。"

"法，老夫可以再教你。"老者话锋一转，"吞天诀第三层的全本，老夫也可以给你——你再放老夫这缕神念，多留七日。七日之后，老夫亲自助你……"

"不必。"叶辰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转圜，"立约的时候我说过——规矩我立。三日就是三日。"

"老祖请回吧。"

"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但每一仗，都得按我的规矩打。"

鼎主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好。好一个来日方长。"

"小狐狸……老夫等着你求我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蛰伏在他周身三尺三日的那缕神念，化作一缕青烟，缓缓沉入丹田，没入鼎中。封鼎锁元诀的禁制随之松动，被压了三日的开元圆满精元，如决堤的潮水，"轰"地灌满四肢百骸！

力量回来了。

叶辰浑身一震，气息节节攀升，三口被压得几乎熄灭的气海瞬间充盈，连裂着的肋骨、小腹的剑伤，都在雄浑真元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就在神念归鼎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地"看"见——有一缕极细的神念，借着血誓枷条上"神念归鼎"那四个字的缝隙，没有回鼎底，而是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噬魂印的断口。

噬魂印上，两缕重连的黑纹，在这一息，涨到了三缕。

叶辰猛地睁眼，抬手摸向鬓边。

又多了一根白发。

五根了。

"好算计。"他低声说，眸光沉沉，"借我的规矩，走你的路。老祖，你这一手……漂亮。"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海，没有声张。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急促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顾长珩的暗号，可这一次，节奏乱得厉害，中间还夹着燕十七压抑不住的喘息。

高烈一把拉开门。

燕十七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从告示栏撕下来的、墨迹淋漓的新告示，脸白得像见了鬼。

"陈、陈爷！不好了——"

"告示刚贴出来的！巡防营的核验提前了！"

"不是明天辰时——"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是今夜！子时！锁龙台！"

满屋的人，齐齐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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