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入中城·九链锁龙

告示上的墨，还没干。

燕十七举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满屋的人，没一个出声。油灯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明一暗，把每个人的影子按在墙上，忽长忽短。

叶辰先开口。

"提前到子时，锁龙台。"他把告示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遍，忽然笑了，"好。"

"好？！"高烈红眼一瞪，"叶少爷，这是催命！今夜去，台子上有什么等着，谁知道？"

"不去，死得更快。"叶辰把告示放在桌上，指尖一点，"旬选魁首抗令不到、弃牌私逃——三宗罪，哪一条都够影鸦卫名正言顺，满城追杀我。到那时候，连给我喊冤的人都没有。"

"去，台子上好歹还摆着官面规矩。"他抬眼，眸光平静，"规矩这东西，是给执规矩的人用的。他们改一回，我就借一回。"

屋里静了一息。

顾长珩皱着眉："我半个时辰前出的中城，南衙还没有半点提前核验的风声。这道令，是临时盖的印——能让巡防营深夜改令的人，中城不超过三个。"

"顾兄，你先回。"叶辰已经站了起来，"走官路，大大方方回去。替我查两样东西：今夜锁龙台当值名录，除了纸笔文牒，台子上还调了什么器物。"

顾长珩一点头，又听他道："尤其查一查旧库。我怕他们不只是录根底。"

"我明白。"

"高烈，铁牛。"叶辰转头，"核验只召我一个人，你们进不了正门。南墙排污甬道——祝老那张残图第三重，通到锁龙台下的牢廊。你们从那儿进去，只接应，不动手。我没发信号，天塌下来也不许出来。"

"辰哥儿！"陆铁牛铜铃眼瞪圆，杠子攥得咯吱响，"让你一个人上台，俺——"

"正因为台子上只能有我一个人，我才敢上。"叶辰看着他，声音低下来，"他们要的是我。我身边的人越少，他们越觉得吃定了我。人一吃定，就漏 底。"

"燕十七、小六守外城。瘸马巷这个点不能空。"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黑铁护祭名牌，往桌上一放，"还有这个。"

众人的目光都落上去。

"牌里烙着印。我走到哪儿，那位金丹老祖就能看到哪儿。"叶辰指尖在牌背轻轻一叩，"今夜，我偏不摘。他要看——我就让他看，看他想看的东西。"

他重新把牌揣进怀里，贴肉放好。

谢临渊靠在床头，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幽幽开口："锁龙台，九根链。"

他咳了两声，脸色苍白，眼神却亮："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回。高台下面，就是锁渊狱。九根链子不是锁人的，是锁狱气的。那种地方最忌讳一样东西——乱气机。你记住，链是死的，阵是活的。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别盯着人看，盯着链看。"

"记住了。"叶辰冲他一拱手。

部署只用了一炷香。

顾长珩先走。高烈和铁牛揣了短刀、火折，钻进夜色。燕十七送叶辰到巷口，少年咬着唇，眼眶发红："陈爷，您一定回来。"

"废话。"叶辰拍了拍他后脑勺，"我不回来，谁带你们进中城。"

他翻身上了一匹租来的瘦马，独自往中城南门去。

中城的门，和外城不是一个东西。

外城的城门是木包铁，中城南门是整块的墨玉砌的，高三十丈，门钉一颗颗都有拳头大，夜里泛着幽幽的冷光。门洞深十丈，两壁嵌着夜明珠，照得人影子发青。宵禁的鼓刚敲过三通，门洞前排着寥寥几个持牌夜行的人，文吏逐一核验，验一块牌，记一笔账，慢得像在数米粒。

叶辰翻身下马，双手把护祭名牌和核验告示一并递上。

文吏翻看一眼，又抬头打量他。一个鬓边夹着白发、气息淡得像雾的年轻人，外城的客丁牌还带着渊市的烟火气。文吏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提笔，在名册上写下"陈夜"二字。

"进去吧。锁龙台在东南，沿着朱雀大街直走，第七个坊口右转。"他把牌子掷回来，淡淡补了一句，"中城的规矩，夜里不许多看，不许快走，不许当街动气。坏了规矩，缚灵锁不认人。"

"多谢。"

叶辰牵马进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外城夜里也亮，亮的是赌档的灯笼、渊市的火把，烟熏火燎。中城的亮是静的——长街两壁悬着一盏盏琉璃灯，灯里是封着的萤火珠，光柔得像水。十二坊依着坊墙排开，朱门高院，屋脊上压着镇兽，有的门前立着拴鹤柱，一只白羽灵鹤单腿立着，见他经过，眼珠都不转。

巡宵的武侯两人一组，披甲按刀，脚步落在青石板上，齐得像一个人。长街尽头隐约可见更高的飞檐，那是官署的方向。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连狗都压低了嗓子叫。

叶辰走过第三坊门前，恰好有两辆马车从坊内出来。前头一辆黑漆无纹，帘子压得严严实实，赶车的是个沉默老者；后头一辆却挂着半幅绣纹的帘子，帘角悬一只小小银铃，铃上刻的不是花，是一道极细的鼎纹。两车在坊门前错身，谁也不看谁，却各有两名随从无声退后，把路口让开——既不交谈，也不行礼，那股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避让，比任何寒暄都说明问题。

叶辰垂下眼，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这中城的门里，连让路都有讲究。谁在前，谁在后，谁装没看见谁，都是做给人看的棋。

他忽然想起鼎主那句"看货"的话。外城是摆在明面上的货摊，中城却是库——真正值钱的东西，都锁在不挂招牌的门里。

第七个坊口右转，地势忽然高了。

一条长长的石阶往上，尽头立着一座台。

台是青石垒的，方方正正，高九丈，在夜色里像一块从天底压下来的印。台子四角悬着灯，灯不亮，昏黄。最扎眼的是台心——九根儿臂粗的黑铁链，自台下极深的地方伸上来，一根一根，锁进台心九个黑洞洞的孔里，链身绷得笔直，夜风吹过，发出极轻极闷的嗡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

台下立着两队甲士，枪尖朝下。台上已经有人。

一个穿青袍的核验文吏坐在案后，面白无须。案侧站着两名玄色便服的汉子，手按腰间，一动不动，衣料上没有任何徽记，可那股气息比甲士还冷——影鸦卫的人。

文吏旁边，还摆着几张椅子，坐着三四位"观验"的人，锦袍玉带，都是中城的打扮。最末一张椅子上，一个二十上下的锦袍小郎正把玩着腰间玉佩，见叶辰登台，眼皮一撩，笑出了声。

"哟。"小郎拉长了调子，"这就是十签定序的魁首？我还当是什么三头六臂——外城今年是没人了么。"

核验文吏没理他，提起朱笔，却没有落。

"陈夜。"文吏开口，声音又平又冷，"今夜核验，规矩改了。"

他朝身后一摆手。

两名甲士抬上一面一人高的铜框古镜，镜面蒙着厚厚的黑布，隔着布，都有一缕说不出的寒意透出来。

叶辰的左眼在眼眶里轻轻一跳，被他死死压住。

"录根底、试心性，纸笔说不清。"文吏提起笔，在半空停着，"镇渊关旧库里请出的东西——照鼎镜。气海里藏了什么，一照便知。"

锦袍小郎乐了，往椅背上一靠："照。我倒要看看，一个东荒穷鬼的肚子里，能藏着什么金贵玩意儿。"

文吏不再说话，枯瘦的手指，搭上了那块黑布。

夜风一紧。九根铁链同时"嗡"地响了一声。

黑布，缓缓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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