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考虑一下

李宏良的竹舍内幽静无风，悬在半空的传音法阵里，冯国栋粗粝的声音不但李宏良听得一清二楚，就连隐入紫竹屏风后内室密阁里的李文博，也听得真真切切。

听到冯国栋的倒苦水，林渊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挑，似是极为惊诧，手里把玩着玉符，却忘了抹去那扩音的符文流光，语气带着几分冷肃道：“冯统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陈建在道藏司外寻衅伤人是实打实的，且不说外门药庐有接诊的灵息脉案，单是那满地残留的术法波动，也能证明这是触犯门规的恶性伤人！如今到了你巡山别院手里，连个最起码的罪状文牒都立不下来？你们巡山司对得起腰间挂着的执法法剑么？”

“呵呵，林老弟你别激动！你听老哥慢慢道来！你可知，方才是谁给老哥我飞剑传书了吗？是通宝阁的叶荣成副主事，亲自过问了此事！”冯国栋叹息道。

林渊冷嗤一声：“我管他是哪路神仙，难不成咱们方寸山的巡山戒律，归他通宝阁管了？”

冯国栋急忙道：“不不不！老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但此事的确与通宝阁干系不小。那陈建背后的陈家，是南瞻部洲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每年给通宝阁进贡的极品灵晶与地脉精铁不计其数，是咱们外门坊市的财神爷！眼下宗门正是广开山门、海纳百川之际，你那位郑师妹的案子，往小了说，是寒了陈家这等附庸仙族的心，打击了他们进贡的积极性。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方寸山外门的安稳根基，和宗门大计唱反调啊！所以老哥希望你劝劝你那位郑师妹，还是算了吧！”

这一顶顶大帽子，接二连三地扣下来，要是换成外门那些寻常涉世未深的修仙雏儿，怎么说也得被唬得道心震荡。

可林渊却忽然冷笑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听明白了，冯统领的意思是，只要手握重礼灵晶，便能无视宗门铁律，凌驾于大道规矩之上！我那位郑师妹被打是她活该，只因她凡骨未蜕、无依无靠！对吧？”

“这……”

冯国栋被怼得一窒，重重叹气说：“可是老弟，这就是仙门里的现实啊！你别看我是个巡山统领，但在内门大能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你就别为难老哥了！我夹在你们中间，里外不是人……要不这样，我组个局！明日入夜，山脚下的仙酿坊，陈家老祖做东，你和叶副主事都来，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行吗？你也问问你那位郑师妹，她想要多少灵石丹药的赔偿，我尽量给她争取！”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在林渊和叶荣成面对面较量之前，冯国栋绝不敢立案，更别说去锁拿陈建了。

林渊懒洋洋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条斯理地问道：“冯统领，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这些话，直接报给戒律堂的首座大仙，或是外门的掌印仙官？”

冯国栋在传讯里嘿嘿一笑：“老弟是聪明人，肯定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上头的大仙官们盘根错节，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都好着呢。叶副主事能出面，肯定是上下都打点通了气的！再说，老哥我这也是外门的常规操作！老弟要是真坏了这潜规矩，以后在三星洞可就交不到朋友、寸步难行了。”

“呵呵！好一个仙门规矩！照你这么说，咱们的掌印仙官和戒律堂首座，都是摆在祖师殿里的泥塑木雕？”林渊嗤笑出声。

冯国栋压低声音笑道：“大仙官们当然不是摆设，但咱们做下属的，也不能给上头添因果啊！咱们底下风平浪静，那叫上清下明，是仙官们治理有方！说白了，上头那些大能就是顺毛驴，就爱听道门清净、弟子和睦的太平禀报！大能们被供舒服了，咱们底下的人才有好日子过，这叫仙门里的‘以下驭上’之道！这样，明晚老弟你来饮几杯灵泉玉液，酒桌上哥哥和你详细说！就当给老哥一个面子！”

“我考虑一下。”林渊淡淡说了一句，指尖随意一捻，直接掐断了传音法阵。

从始至终，老道李宏良都稳坐如钟，一言不发，浑浊却又深邃的眼眸里透着几分玩味，静静地看着林渊。

至于躲在内室密阁里的李文博，此刻脸色早已铁青一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说的，倒是有些道门里的市侩道理。”李宏良抚了抚雪白的长须，微笑着对林渊说道。

林渊打了个哈欠，故作讶异地晃了晃手里的符玉：“方才的话，老道士你都听见了？这外门发的制式传讯符玉也太次了，怎的这般漏音？”

李宏良呵呵一笑，拂尘轻摆：“不是符玉漏音，是你故意没撤去虚空扩音的阵法。”

“啊？看来我是被这姓冯的家伙给气糊涂了，连个凝音决都忘了捏。”林渊一捂脸，毫无诚意地随口敷衍着，眼神依旧散漫得仿佛随时能睡死过去。

李宏良也不去戳破这猢狲拙劣的演技，笑问：“这位冯统领，倒是深谙外门的人情世故。明晚的仙酿坊之约，你打算去赴宴么？”

“老头子觉得我应该去吗？”林渊把皮球踢了回去，顺手抓起一颗紫玉葡萄扔进嘴里。

李宏良哈哈大笑：“你这猢狲，倒和老夫打起哑谜来了？罢了，不说这些扰人清修的俗事，来下棋！老道我最近参悟天地造化，又得出了几个绝妙棋局，今日非得好好杀你几盘！”

林渊也不多言，半瘫在蒲团上，随手捻起几枚灵玉棋子，两人立即在纵横交错的星盘棋局之上厮杀起来，仿佛方才冯国栋的那通传讯，从未来过。

直到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满幽谷，林渊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告辞，准备回他的破石头窝里接着挂机躺平。

临行前，李宏良立在竹扉旁，幽幽地说道：“虽然有些道理你这猢狲心里通透得很，但老夫还是忍不住要提点一句，所谓的以下驭上，在绝对的大道面前根本不存在，无论是在方寸山，还是那三十三重天阙，能真正驭人者，永远是实力超脱天地规则的执棋之人。”

“听懂了，只要拳头够大，什么顺毛驴都得跪下唱征服。”林渊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踏着月色，悠哉悠哉地离开了幽谷。

……

直到林渊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密阁的紫竹屏风才被猛地推开，李文博沉着脸走了出来，面色极为难看。

任何人像关黑风洞禁闭般在狭小密室里憋上几个时辰，都不会太痛快，更遑论他还是堂堂内门执事大仙官。

“幸亏密阁里布了敛息阵，否则我就惨了！”李文博一边抖着被冷汗浸湿的道袍，一边走到石案前，随后郁闷地瞪大了眼睛，“这灰毛野猴是饿死鬼投胎吗？那么大一鼎灵参赤菌汤，连根须都没给我留一根！”

李宏良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这在仙门摸爬滚打多年的儿子：“都几百岁的修为了，还和一只刚化形不久的猴儿一般见识？”

李文博皱眉恼怒道：“都是被刚才那通传音给气的！巡山司的冯国栋，区区一个外门统领，竟然连触犯门规的恶性伤人案也敢徇私压下！而且他居然敢把我们这些考功执事形容成‘顺毛驴’！简直是无法无天！”

“所以呢，你就没从那只猢狲的举动里，听出点别的门道？”李宏良慢条斯理地坐回青石蒲团。

李文博一怔：“别的门道？”

李宏良摇头叹道：“看起来，老夫让你躲在密阁里听这番背后言，你是白听了。”

李文博纳闷道：“父亲，难不成林渊方才的举动里，还藏着什么玄机？”

李宏良目光幽深，缓缓说道：“这只看似惫懒的灰毛妖猴，是老夫修持万载以来见过的，心性最为通透、城府也最为深不可测的异数！现在老夫几乎可以确定，他对你的身份和处境早有所察觉，只是不确定他究竟看透了多少，又是在点卯大典前看穿的，还是这几日在道藏司发现了什么端倪。”

李文博沉吟片刻，点头道：“您说的没错，他就住在后山，而且在执事阁也见过我。他那份看破仙佛逐利的清醒做派，即便分析出我们李家在局中的位置，也不奇怪。”

李宏良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猢狲还没等老夫用言语去试探，就已经明明白白地亮出了他的态度。”

“他亮明态度了？”

这一次李文博彻底懵圈了。他之所以忍着憋屈躲在密阁里，就是为了听林渊对目前外门两脉倾轧的态度！到时候，父亲李宏良会用言语试探林渊，从林渊的对答中判断其背后的靠山与立场。

可方才这一老一少除了下棋就是打机锋，林渊什么站队的话都没说啊！怎么就亮明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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