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白纸新郎

清晨，后院。

李林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噗——咳！咳！”

他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站在地上。

睁眼一看，独眼怪正端着一个空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醒了？”

“你特么——”

“别骂人，该起了，鬼新娘让你去校场。”

独眼怪把盆随手一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补了一句。

“对了，她说迟到的话，第一场考验就算你自动放弃，直接当失败处理。”

李林抹了把脸上的水，来不及多想，胡乱套上那身新郎袍就往外冲。

冲出房门，穿过中院，跑到前院时，他脚步一顿。

前院的酒席间，无数鬼物正齐刷刷转头看着他。

那一张张僵硬的笑脸，空洞的眼神，配合满桌的“佳肴”，场面极其渗人。

但这些鬼物也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攻击的意思。

李林咽了口唾沫，没多停留，大步跑出王府大门。

门外，独眼怪与吴用已经等在路边。

吴用递过来一个纸包。

“大人，这是早饭，我帮您带的。”

李林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

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

“校场在哪儿？”

吴用伸手指向街道尽头。

“一直走，看到一片空地就是了，鬼新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李林三两口把馒头吃完，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独眼怪跟在他身边，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吭哧吭哧。

“喂，你慢点，我跟不上。”

“你不是鬼吗？你不是不用呼吸吗？”

“我是鬼没错，但我也是只懒惰的鬼，有本事你让我天天躺着啊。”

李林懒得理她，继续快步前进。

吴用小跑着跟在后面。

穿过两条街，绕过一座桥，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周围立着几排木桩，桩上插满了断箭与缺口刀剑。

显然，这里曾经被当做演武场使用过无数次。

此刻，鬼新娘王瑶就站在空地正中央。

她换了一身紧身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持一柄铁枪。

那柄枪通体漆黑，枪尖雪亮，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她的站姿很随意。

枪尾拄地，单手扶着枪杆，整个人微微侧身。

但李林本能地感觉到，这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自信。

王瑶看见他来了，微微侧头。

“还不错，没迟到。”

“那是，我这个人向来准时。”

李林走到她面前三丈处停下，按照吴用路上叮嘱的，拱了拱手。

“见过鬼新娘。”

“免了。”

王瑶抬手，旁边一名伥鬼护卫立刻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铁刀，放在李林面前的地上。

“规矩很简单。”

她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

“你拿刀，我拿枪。”

“我出三枪，你接住就行。”

“只有三枪？”

“对，只有三枪。”

“不用打赢你？”

“不用。”

“那这考验也太简单了吧。”

李林弯腰捡起铁刀，掂了掂分量。

刀很沉，比普通的刀重不少。

他试着挥了两下，刀风呼呼作响。

“行，来吧。”

他双手握刀，摆出一个不知道从哪学的架势。

王瑶看着他握刀的姿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这个握刀姿势，是谁教的？”

“自学的。”

“自学？”

“对，我看电视剧里是这么拿的。”

“电视剧？”

王瑶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单手持枪，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枪尖斜指地面，枪尾贴于腰侧。

这个起手式，简简单单，却让李林本能地感到一阵压力。

他不懂武术，也说不出这个姿势好在哪。

但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女人，非常危险。

“第一枪，看好了。”

王瑶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李林耳中。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

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漆黑的弧线，直直刺向李林胸口。

速度极快，力道极猛。

李林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李林只感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双臂瞬间发麻，虎口剧痛。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三步，脚下的黄土被犁出两道深痕。

他死死抓住刀柄，没让刀脱手。

但手臂在剧烈颤抖。

王瑶收枪，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行，没脱手。”

“那当然，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

“第二枪。”

王瑶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

第二枪比第一枪更快。

枪影几乎化作一道黑线，直奔李林肩头。

李林咬牙侧身躲避。

枪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裂了新郎袍的布料。

他顺势挥刀劈向王瑶腰侧。

刀锋距离她身体还有一尺时，王瑶的枪尾已经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他的手腕上。

铛的一声，铁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李林捂着发麻的手腕，望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刀。

“这也太快了。”

“我练了四十年。”

王瑶收回长枪，枪尖朝下，平静开口。

“从六岁开始，每天清晨练到日上三竿，除了从军那十年，从未间断。”

李林盯着她握枪的手。

那双小麦色的手上，指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

虎口的茧厚得发亮，掌心还有一道隐约可见的旧疤。

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也是她口中“四十年”的证明。

“第二枪，你没了兵器。”

王瑶没有继续攻击，只是将铁枪插回地面，转身走向兵器架，又取了一柄铁刀扔了过来。

“捡起来。”

李林接住新刀，这次没有废话，重新摆好架势。

王瑶看着他。

“第三枪，我会认真。”

“刚才那两枪没认真？”

“没有。”

“你这人——”

“我是认真的，之前的枪，是让你知道差距。”

王瑶重新握住铁枪，枪尖点地，做出同刚才一样的起手式。

“这一枪，是让你知道态度。”

她踏出一步。

比之前更简单的步伐，比之前更平静的呼吸。

但李林却感觉，整个校场的空气都沉了下来。

枪出。

这一枪不快，甚至能看清枪尖的轨迹。

但它精准得令人窒息。

枪尖直指李林刀柄与刀身连接处。

那是任何武器最脆弱、最容易脱手的地方。

李林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枪，接不住。

但他没有后退。

咬牙，侧身，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刀身挡在身前。

铛！

金属碰撞。

铁刀从中间断裂。

李林整个人被巨力掀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尘土飞扬。

他趴在地上，手中握着半截断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双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着站在原地的王瑶。

“我……还没死。”

王瑶静静看着他。

“刀断了。”

“对。”

“你输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笑？”

李林咧嘴。

“因为我还能爬起来。”

他用断刀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得很勉强，双腿在打颤。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王瑶望着这个浑身狼狈、气息紊乱、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第一场，过了。”

李林愣住。

“我刀都断了。”

“对。”

“我连你三枪都没接住。”

“对。”

“那为什么过了？”

王瑶将铁枪插回兵器架，转身背对着他。

“因为你在第三枪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退。”

“我退了也一样接不住。”

“所以你没退。”

“那是因为我知道退了也没用。”

“对，很多人连这点都不知道。”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

“今天的考验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明日第二场。”

“第二场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王瑶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出了校场。

李林站在原地，握着半截断刀，望着她的背影。

独眼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拍着身上灰尘，走到他旁边。

“不错嘛，白纸新郎，居然过了。”

“她为什么给我过？”

“你自己想想。”

“想不出来。”

“那就别想了。”

独眼怪从他手中拿走半截断刀，随手扔到一边。

“走吧，我饿了。”

“鬼也需要吃饭？”

“我特殊。”

“你哪里特殊了？”

“我嘴馋。”

李林无语。

他揉了揉还在酸痛的手臂，跟着独眼怪朝回走。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铁枪还插在兵器架上。

晨光照在枪尖上，反射出一星寒芒。

他又想起王瑶刚才那句话。

“这一枪，是让你知道态度。”

态度。

李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震裂的虎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王瑶都没有真正用出厉鬼的力量。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用一个武人的方式，测试他。

测试他的胆量，他的意志，他的韧性。

一个活人，拿着一把普通铁刀，面对着一个练了四十年枪的将军。

就算对方没用鬼力，这种差距依旧是碾压级别的。

但她还是给了他一刀，给了他三次机会。

李林停下脚步。

“独眼怪。”

“嗯？”

“你说，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新郎？”

独眼怪歪头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猜。”

“我猜不出来。”

“那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最擅长的方式？”

“对。”

独眼怪抬手拍了拍他的新郎袍下摆。

“你以前攻略女鬼的时候，从来靠的都不是脑子。”

“靠的是什么？”

“靠不要脸。”

“…………”

李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我懂了。”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着王府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

独眼怪跟在后面，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抬头望了望王府方向，又回头望了望校场。

两边都安安静静。

她嗑着瓜子，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身后，校场上的铁枪，在晨光中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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