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二场，心之试炼

李林是被一阵刺鼻的香气熏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后院的房间里，身上还穿着那身被枪挑破的新郎袍。

手臂酸痛得厉害，虎口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了，用的是一种说不上名字的黑色药膏，清凉镇痛。

“醒了？”

独眼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林转头看去，独眼怪正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黄瓜，正咔嚓咔嚓地啃着。

“鬼新娘让你去后院枯树下，第二场考验。”

“现在？”

“对，现在。”

“我还没吃饭。”

“她说不用吃，这场考验不费体力。”

李林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包扎伤口的药膏效果很好，手臂虽然还有些酸，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阳光很好。

院中枯树下，王瑶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她没有穿嫁衣，也没有穿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头发自然披散。

她站在枯树旁，背对着李林，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垂在身侧。

远远看去，就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寻常女子。

只有那块青色的胎记在侧脸处若隐若现。

听到脚步声，王瑶转过身来。

“过来，坐。”

她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

李林走过去坐下，发现石桌上摆着两杯茶。

茶杯是普通的粗瓷杯，但里面的茶水碧绿清透，飘着几片完整的茶叶。

“先喝茶。”

“考验呢？”

“不着急，先喝茶。”

李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甘很浓。

他放下杯子，看着王瑶。

王瑶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李林的眼睛。

“第二场考验，很简单。”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如实回答。”

“然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林想了想。

“就一个问题？”

“就一个。”

“那问完之后呢？”

“问完之后，我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你合不合格。”

李林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面前的茶杯，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忆之后，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这场考验到底是在考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昨天到今天，王瑶看他的眼神，一直在变。

昨天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审视的，带着一丝审视商品般的冷淡。

今天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李林抬起头。

“你先问，还是我先问？”

“你先。”

“女士优先，你先。”

王瑶看着他，没有推辞。

她单手拄着脸，歪头看着李林。

这个姿势让她身上的武将气质被冲淡了不少，多了一丝难得的随意。

“那我问你。”

她的目光停在李林脸上。

“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

“对。”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对。”

“那我问你，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还愿意接受考验？”

李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从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在被推着走。

独眼怪告诉他这里是鬼域，吴用告诉他他是御鬼师，王瑶告诉他他是新郎。

他就这么接受了。

但要问他为什么愿意接受，他其实答不上来。

“说实话。”

王瑶补充道。

“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考虑怎么回答才对我胃口。”

李林低头看着茶杯里剩余的茶水。

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没得选。”

“没得选？”

“对。”

他抬起头。

“你说的这些东西，鬼域也好，考验也好，新郎也好，我都不懂。”

“我没有记忆，没有经验，没有可以依靠的判断。”

“你让我选，我又拿什么去选？”

“所以你说的‘愿意接受’，其实并不准确。”

“我只是没有拒绝的资格。”

王瑶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个问题，轮到你了。”

李林看着她的脸。

那块青色的胎记，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

在日光下，它泛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某种玉石被镶嵌在了皮肤下方。

他开口了。

“你的胎记，是天生的吗？”

王瑶手指一顿。

这个问题，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李林会问关于考验的事，或者关于鬼域的事，又或者是关于她本身的事。

比如她为什么选新郎，比如她为什么死了变成鬼。

但他问的却是胎记。

“是天生的。”

她回答，语气平静。

“从记事起就在脸上，从来没有消过。”

“因为这个，你小时候没少被人笑话吧？”

“是。”

“你恨那些人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大都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李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王瑶看着他。

“你就问这个？”

“对。”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选新郎？为什么要在鬼域里重复这场婚礼？为什么明明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想问。”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那些是以后的事。”

李林端起茶杯，把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现在连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没资格去问别人的事。”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再想别的。”

王瑶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第二场，过了。”

李林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就过了？”

“对。”

“可我什么都还没做。”

“你做了。”

王瑶将两只茶杯收回托盘，转身朝屋内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李林说了一句话。

“你问我的问题，我以前也问过自己。”

“但我没有找到答案。”

“今天你问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也许答案并不重要。”

她推门走入屋内。

门轻轻关上了。

李林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挠了挠头。

“她到底在说什么？”

独眼怪从院墙上探出脑袋，嗑着瓜子。

“你管她说什么呢，过了就行。”

“也是。”

李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明天就是第三场了。

也是最后一场。

他问独眼怪。

“第三场是什么？你知道吗？”

独眼怪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

“你整天在这王府里晃，会不知道？”

“我又不是她肚里的蛔虫，我哪知道她想考什么。”

独眼怪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今天你问胎记的时候，她右手在抖。”

“右手？”

“对，就是扶着树干的那只手。”

李林回想了一下。

他当时只注意看王瑶的脸，没注意她的手。

“为什么抖？”

“我也不知道。”

独眼怪耸了耸肩。

“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

“对。”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李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药膏的清凉感很清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院外走去。

“你去哪儿？”

“厨房，饿了。”

“你不是刚喝过茶吗？”

“茶能管饱？”

独眼怪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走廊朝厨房方向走去。

路过王瑶的房门时，李林侧头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但他隐约感觉到，门后有人。

在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门后，王瑶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

那个问题，她以为他会问别的。

她见过太多人问太多问题了。

问她为什么嫁不出去。

问她为什么脸上有胎记。

问她为什么脾气这么凶。

问她为什么不成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但李林问的是“你恨那些人吗”。

他在问她痛不痛。

而不是问她哪里痛。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王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莹莹。”

她轻声念着一个名字。

“你选男人的眼光，确实还行。”

“至少这一回，你没看走眼。”

院子里，枯树上的红绳轻轻晃动。

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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