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假期的第一天

大巴车缓缓驶离市区，林立的楼宇渐渐远去，窗外的景致换成了成片的冬日田野与错落的乡村民居。浅淡的暖阳透过车窗落下来，驱散了路途的寒凉，车厢内人声嘈杂、步履琐碎。蔺荞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倒退的风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怅然。昨日车站的离别画面浅浅落在心头，挥之不去，让这场归途少了几分纯粹的轻松。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过后，车辆稳稳停靠在乡镇路口。爷爷奶奶早已守在路边等候，一眼就认出下车的她，立刻快步迎上来，熟练地接过她的背包，不住念叨着路途奔波辛苦。老人家眼底的笑意真挚又热烈，紧紧牵着她的手往家里走，朴素的疼爱藏在一举一动里，瞬间熨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低落。

乡下的日子自带安稳的氛围感，空气清透干净，没有城市不绝的车流喧嚣，耳畔只剩轻柔风声与远处零星的犬吠。小院敞亮通透，冬日暖阳铺满庭院，竹竿上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晃，石桌上摆着洗净的鲜果。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整整一学期紧绷的学业压力彻底消散，整个人松弛又踏实。

假期的第一天，蔺荞彻底过上了松弛慵懒的生活。爷爷奶奶总惦记着她在校读书辛苦、三餐将就，假期里变着花样给她补充营养。软糯香甜的蒸糕、刚出炉的热红薯、文火慢炖的鲜香鸡汤，一日三餐皆是热气腾腾的家常美味。只要她多吃几口，两位老人的眉眼就会染上满满的笑意，简单又纯粹的偏爱，填满了整个假期日常。

不用早起赶早读，不用埋首堆积如山的试卷，不用对着晦涩难懂的数学大题绞尽脑汁。睡醒晒太阳，饭后闲逛庭院，没有闹钟催促，没有学业压力，这曾是她无数次期盼的假期模样。可当真的过上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蔺荞却清晰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至关重要的东西。

庭院暖阳正好，岁月安稳悠闲，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安静清冷的少年身影。课堂之上，没人在她走神发呆时，轻轻用胳膊肘碰她，温柔提醒她收心专注；刷题之时，没人在她被难题困住、一筹莫展时，默默接过草稿纸，耐心拆解每一步解题思路；漫长枯燥的自习时光，也再也没有人安安静静坐于身侧，陪她熬过一寸寸细碎时光。

从前朝夕相伴的同桌日常太过细碎寻常，日日相处、日日陪伴，早已变成刻入生活的习惯，她从未刻意珍惜。可仅仅分开一天，所有熟悉的陪伴骤然空缺，强烈的落差感便席卷心头。她这才恍然发觉，岑砚早已悄悄融进了她枯燥的高中生活，成为了无可替代的安稳与慰藉。

午后阳光最是和煦温柔，蔺荞躺在庭院的摇椅上，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又熄灭，她指尖轻点，打开了和岑砚的聊天界面。对话框干净空白，最后的记录依旧停留在昨日车站离别之时，此后再无半句闲谈。

她心底隐隐发痒，很想主动找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碎念，哪怕是简单的问候寒暄。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想问他是否按时吃饭，想问他假期有没有刷题，可翻来覆去斟酌，每一句问候都显得刻意又突兀。

屏幕上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改，短短几句简单的话，被她反复推敲许久。最终，她还是清空了所有文字，无奈叹气。平日里能说会道、活泼健谈，和同学总能侃侃而谈，偏偏在岑砚面前，变得拘谨又笨拙，连最普通的闲聊都格外忐忑。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夕阳落幕，夜色渐起。奶奶端上满满一桌丰盛的家常菜，荤素搭配，热气氤氲，满是家的烟火气息。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蔺荞下意识就想起了独居的岑砚。无人照料的假期，他向来随性敷衍，大概率又会偷懒，用速冻饺子、速食零食随便糊弄三餐。

心念至此，她不再纠结，拿起手机对着满桌饭菜拍下一张照片，随手编辑文字发送出去：今日热量超标。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面几乎是秒回。

岑砚的回复依旧带着独属于理科生的严谨与刻板，没有多余的情绪铺垫，直白又认真：粗略估算，这顿约一千两百大卡，需要持续慢跑两小时可完全消耗。

蔺荞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忍不住弯起眉眼，心底沉闷的空落瞬间消散大半。换作旁人，大抵会夸赞饭菜丰盛、烟火治愈，唯独岑砚，总能精准跳过所有温柔氛围，理性量化热量、计算消耗，把一场普通的日常分享，变成了严谨的体能计算题。这份独有的直男式认真，笨拙又可爱。

她笑着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包，没有继续追问闲谈。短短两句简单互动，隔着遥远的距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足以抚平整日以来的别离失落。

夜色彻底笼罩整个村庄，周遭褪去白日热闹，变得格外静谧。晚风轻轻拂过庭院树梢，带来微凉的气息。家人早已歇息，屋内灯火柔和，四下安宁无声。

蔺荞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翻来覆去间，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数学笔记。纸面平整干净，带着淡淡的纸墨清香，整本笔记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解题步骤，都是岑砚一笔一划认真整理而成，字字用心，句句细致。

她借着柔和的床头灯光，一页页细细翻看。看着工整利落的字迹，脑海里总能清晰浮现出少年伏案刷题、低头演算的模样。那些曾经晦涩难懂、让她头疼不已的数学知识点，都被他梳理得通俗易懂、清晰明了，字里行间全是不声不响的耐心与温柔。

不知不觉翻到笔记最后一页，页面空白处，一行清秀利落的小字静静躺着：假期愉快，开学见。

从前翻看笔记，她只匆匆扫过这句寄语，只觉得温暖贴心，从未细细深究。可今夜静下心来凝视，她意外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差别。

前四字“假期愉快”落笔轻盈均匀，力度平稳，是岑砚平日里常态的书写模样，松弛又规整。可末尾的“开学见”三个字，落笔明显加重力道，字迹微微下沉，墨色浓郁许多，纸面还留下了浅浅的按压痕迹。

痕迹极淡，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但落笔的力度，从来都藏着最真实、最克制的情绪。

蔺荞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三处字迹，指尖清晰触碰到纸面细微的凹凸感。她就这么静静盯着这短短三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底悄然冒出一个温柔又笃定的猜想，慢慢填满整个心房。

或许，那个向来清冷克制、不善言辞的少年，在落笔书写别离寄语时，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未曾说出口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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