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龄把那本册子推过来的时候,周砚的手没动。
账房里只有两个人。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早散了,刘福全带着人去前院清点库房,这一片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动静。
“你看。”
顾先生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砚这才低头。
册子翻到第七页,三行字,写的是嘉庆三年十月至十二月,共三笔入账,来源一栏只写了“两淮”两个字,对应的出账那页,数字对不上。
不是小数目。
他看了两遍,把册子推回去。
“顾先生,这账是谁记的?”
“曾账房。”
“他在哪儿?”
“前院,跟着刘福全盘库呢。”顾先生停了一下,“你是说,他记错了?”
周砚没答这个。
他站起来,去窗边把蜡烛移近了一点,重新坐下,把那页翻开压平。
“入账三笔,走的是零散收项,不走大项,拆开记,单笔不过五百两,合计一千六百两。”他用手指顶着那行数字,“出账那边,同月走了两笔,一笔六百,一笔四百,合计一千,差了六百两。”
顾鹤龄没说话。
“但这不是记错。”周砚把手收回来,“入账那边用的是旧年单价,出账那边换了新价,换算下来,出账其实多走了三十二两——这个数,没有单独补记,藏在下个月的杂项里。”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点了一行。
顾鹤龄俯身看,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两淮盐的价格,嘉庆三年十月涨过一次,我记得。”
这是谎话。
他记得的,是两百年后经济史课上一个教授顺嘴提的冷知识。但在顾先生看来,这就是一个在府里混了四年的小厮,突然开了窍。
顾鹤龄重新坐正,把册子合上。
“那三十二两,你说藏在杂项里。”
“对。”
“拿出来,能对上?”
“对上的,而且能看出来是有意为之——这种手法,不是算错,是刻意分拆,让总账看起来是平的,但两个账房单独来查,都查不出来,只有两本账放在一起对,才能看见差。”
顾先生的手放在册子上,没动。
“你的意思,曾账房做了什么?”
“我没有意思。”周砚平静地看他,“我只是在说数字。数字是什么意思,得顾先生来判断。”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顾鹤龄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在府里几年了。”
“四年零三个月。”
顾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今晚先回去。”他说,“明日辰时,你来账房,我让人给你腾个位置。”
周砚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等顾鹤龄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没有立刻走。
账房里头,靠北墙那排柜子,第三格,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锁是新换的,但合页是旧的,螺丝松了一颗,右边比左边低了半分。
他没动那个柜子。
时机不对。
顾先生刚才问了他年纪,又问了他在府里多久,这不是随口问的。
这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又能用来做什么。
周砚把烛台移回原位,出了账房。
廊下风大,他拢了拢袖子,朝西侧院走。
---
第二天一早,曾账房来账房的时候,看见周砚已经坐在了他右手边的位置。
那张桌子,空了两年,放的是杂物,现在清干净了,周砚坐在那里,手边摆着两本空册子,正在用毛笔抄一行数字。
曾账房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四十出头,脸上惯常是一副沉稳的样子,但这会儿脚步停了有三四息才迈进门。
“这是?”他看着周砚,问的是顾鹤龄。
顾先生正在核一本季账,头没抬。
“新来帮忙的,昨晚顶替李瑞算了几笔,算得还算利落。”
曾账房“哦”了一声,在自己那张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册子,没再说什么。
周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抄数字。
到了午前,顾鹤龄让曾账房去前院取一份押契,账房里只剩两个人。
周砚抬起头。
“曾先生走了?”
账房里头一个扫洒的小厮探了一下,缩回去了。
他也没等到回答,低头继续写。
等曾账房回来,账房里多了一盏茶,是那个扫洒的小厮送进来的,搁在曾账房桌上,但没有周砚的那份。
曾账房端起来喝了口,把押契搁到顾先生桌上,顺手瞥了周砚一眼。
“你抄的什么?”
“进出流水,顾先生让我把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重新抄一份留底。”
曾账房的手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哪几本?”
“就这两本。”周砚把册子翻开,推到桌边,“曾先生要看?”
那两本册子推过来,曾账房没去接,视线从封面上扫了一下,移开了。
“随便问问,你抄吧。”
他端起茶,背对着周砚,看自己那本押契去了。
---
顾鹤龄当晚留下了周砚。
等账房其他人都散了,他把那本册子重新拿出来,翻到第七页,把前后各三页都铺开,让周砚在旁边的空册子上重算一遍。
周砚一笔一笔写,算到差额的时候,没有停顿,写完搁笔。
顾先生盯着那本新账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怎么看?”
“我不看。”周砚说,“这不是我该看的事。”
顾鹤龄把两本账叠在一起,没有说话。
周砚等了片刻,主动开口。
“顾先生,我有个问题。”
“问。”
“这两本账,是曾先生独立管的,还是有人盯着他?”
顾鹤龄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是独立管,那这笔差额是他自己的手脚,往深了查,就是他一个人的事。”周砚顿了一下,“如果有人盯着他,这差额就不一定是他想藏的,有可能是他不得不帮人藏的。”
“两种情况,不一样。”
“不一样。”
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两本账收起来。
“你今晚先回去。”
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周砚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顾先生。”
“还有什么?”
“曾先生下午端那盏茶的时候,手稳得很,但茶盖子没有放平,斜了一角。”
他说完,出门了。
廊下的风比昨晚小,他走过那排柱子,朝西侧院去。
北墙那个柜子的合页,他没动。
但他已经知道那把锁对应的钥匙,挂在哪里。
---
曾账房那天晚上没有回家。
周砚是听刘福全说的,第二天一早他去灶房取热水,刘管事正在训斥一个小厮,骂他昨晚没有锁好侧门,说是曾先生半夜从侧门出去,到现在没回来。
周砚拎着热水走开了,没有多停。
他很清楚曾账房去哪了。
或者说,他知道曾账房是去找谁了。
那笔两淮的差额,不是曾账房自己的手脚。
他替人藏过账,而那个人,现在一定比曾账房本人还要慌。
周砚回到西侧院,把热水搁在桌上,在窗边坐了片刻。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了。
这个消息还没在府里传开,但再过两天,就压不住了。
和珅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周砚在心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十天。
满打满算,从今天开始,还有十天。
他要把那本册子拿到手。
那本用血指印封了口的暗账,就在北墙第三格那个柜子里——他在府里待了四年,这件事,顾先生不知道,曾账房知道,但曾账房现在已经不在府里了。
柜子在账房,账房的钥匙,在顾鹤龄手里。
问题不是怎么开柜子。
问题是,在顾先生注意到北墙那个柜子之前,他有没有机会单独待在那个房间里足够长的时间。
周砚拿起毛笔,开始在空白册子上写一行数字。
他在算另一件事。
曾账房出去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反过来,替他开这个门。
---
第三天,曾账房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是午后。周砚正坐在账房里核对一批旧档,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曾账房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脚底有点浮,像是几天没合眼。
他没看周砚,径直走到顾鹤龄桌前,把一份文书搁下。
“前院库房的账,盘完了。”他说,“总数对得上,没有问题。”
顾鹤龄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曾账房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视线越过肩头,在周砚身上落了半息。
就半息。
然后他出去了。
周砚低下头,继续翻账页。
但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曾账房刚才那一眼,不是随便看的。他是在确认,周砚到底知道多少。顾鹤龄把周砚安排进账房,坐的又是李瑞空出来的位子,曾账房不可能不多想。
当天下午,顾鹤龄出门办事,账房里只剩周砚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北墙那排柜子前,在第三格前站定。
锁是新换的,铜簧锁,做工很细,锁眼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最近才留下的。周砚伸手摸了摸锁身,指腹在锁底停住。锁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曾”字。
这把锁,是曾账房换的。
不是顾先生。
周砚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重新看了一遍柜子的位置。
第三格柜子,嵌在墙里,左右各有一格。左边放的是旧年流水册,右边放的是近年契书抄本。只有中间这格,锁着。
一个账房,为什么要单独锁一格柜子?
因为那格里放着的东西,不能让别的账房看见。
周砚回到自己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账。
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字上。但他的脑子在算另一件事。
曾账房换锁,是在他出去那两天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在之前,那说明他早就防着有人翻那格柜子。如果是在之后,说明他这次出去,见了什么人,那个人让他把柜子锁得更严实。
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那格柜子里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曾账房不想让顾鹤龄看到。
周砚把笔搁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没人。
他转身回来,走到北墙柜子前,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铜丝。
这是他从灶房一个老仆那里学来的,那老仆以前做过锁匠,后来犯了事被发落到灶房。周砚在府里这四年,除了学账,还学了不少别的东西。
铜丝伸进锁眼,轻轻一转。
锁簧弹了一下,没开。
周砚没急,把铜丝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伸进去。
这回,他听见了那声轻响。
锁开了。
周砚没有立刻拉柜门。他停了一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才把柜门轻轻拉开。
柜子里放着一本册子。
封面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跟那天顾鹤龄给他看的那本,款式一模一样。
周砚把册子取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嘉庆元年至三年,京中往来暗项。”
周砚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第一行:“嘉庆元年五月,两淮盐引,入银三万两,经手人:曾传宗。”
曾传宗。
曾账房的名字。
周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他继续往下看。
“嘉庆二年三月,粤海关茶叶税,入银五万两,经手人:温绍先。”
“嘉庆二年九月,福建船政银,入银二万两,经手人:庄文翰。”
“嘉庆三年正月,两淮盐引,入银四万两,经手人:周谦。”
周谦。周昌顺。
周砚的目光往下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跟前面完全不同,笔力更重,更急:
“嘉庆三年十二月,茶叶一千担,西洋。经手人:温绍先、周谦、温承远。”
下面,是一个章。
章很小,刻的是“温”字。
周砚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他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曾传宗。
曾账房。
他在替和珅府藏账,藏的是私盐、茶税、船政银的往来暗项。这些账,每一笔都够杀头。
而这本册子,现在在他手里。
周砚把册子揣进怀里,重新把柜门关上,锁好。锁扣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廊下有脚步声。
他迅速退到桌前,坐下,拿起笔。
门开了,进来的是顾鹤龄。
顾先生看了他一眼,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翻开一本账册,没说话。
周砚低头抄账,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他抄了大约半刻钟,顾先生忽然开口。
“曾账房明天不来了。”
周砚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
“他告了病,回老家休养。”顾鹤龄翻了一页账册,“他的账,以后你接管。”
周砚抬起头。
“我?”
“你。”顾鹤龄看着他,眼神很平,“你算得比他准。”
周砚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低下头,继续抄账。
怀里那本册子,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
那天夜里,周砚没有回西侧院。
他等所有人都散了之后,从账房后窗翻出去,穿过两道夹墙,到了府中最偏僻的一处角院。那里有一间空屋,是他这四年里偷偷收拾出来的,用来藏东西。
他进了屋,点上油灯,把那本册子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每一笔、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在脑子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一行字下面,除了“温”字章,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被印章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砚把灯移近,凑上去辨认。
那行字是:“温绍先之子承远,现任吏部考功司。”
周砚把册子合上,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温承远。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
五天后,乾隆驾崩。十天后,和珅下狱。
周砚带着那本册子,趁乱离开了和珅府。他没有回西侧院,没有拿任何行李,只带走了那本册子和自己抄录的几份账册副本。
出了京城,他一路南下,走了两个月,到了广州。
他改名换姓,进了怡和行,做了账房。
那个曾在和珅府里教他辨认两淮盐价的曾账房,在嘉庆四年秋天,也到了广州。他没有回老家,而是改名换姓,在怡和行做了一个普通账房。
两个人再次见面时,都没有提和珅府的事。
曾账房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来了。”
周砚说:“来了。”
然后两个人各做各的账,像从来不曾相识。
但那本册子,周砚一直留着。
五年了。
现在,温承远到了广州。
周砚把册子合上,放进暗格里,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珠江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腥气和盐味。
曾账房今晚没来账房。
他知道为什么。
温承远到广州的第一天,曾账房就收到了消息。那笔嘉庆三年的茶叶账,经手人里,有温绍先,有周谦,有温承远。
而曾账房——曾传宗——的名字,也在那本册子里。
温承远不是来找苏景行的。
他是来找那本册子的。
周砚转过身,走到桌前,把暗格里的册子又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温绍先之子承远,现任吏部考功司”的字下面,他五年前用极细的笔,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不可留。”
周砚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明天,他要去见曾账房。
有些账,隔了五年,也该当面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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