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到谢家客院的时候,午时刚过。
谢义仁的客院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老宅子,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有个小花园。温承远被安排在中院东厢,三间打通,外头守着两个书办打扮的随从,腰间都鼓着。
周砚进门的时候,陆秉文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周掌柜,请。”陆秉文侧身让路,脸上还挂着昨天那种不咸不淡的笑。
周砚点头,跟他往里走。穿中院的时候,他注意到东厢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短打,袖口扎着绑带,虎口有厚茧。周砚认得那种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温承远身边,带了一个会武的。
周砚把这事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东厢正厅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二字。温承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丝,脸上皱纹不深,但眼睛很沉。
他看见周砚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坐。”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拱手行礼。
“周砚,是吧。”温承远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潘有度跟我提过你。”
“潘东家客气。”
“不是客气。”温承远放下茶杯,看着他,“他说你半年之内,把同文行三年的旧账理得清清楚楚,还查出了两笔漏账。十三行里的人,做事都慢,你是个例外。”
周砚没有接话。
温承远也不急着往下说,就这么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一壶茶在中间,热气慢慢升起来又散掉。
周砚注意到温承远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整,虎口没有茧,是一双没干过粗活的手。但他右手食指的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纸划的,或者被刀锋蹭过。
“温大人找我来,”周砚先开口,“是为了那本册子。”
温承远笑了一下。
“你倒是直接。”
“账房做久了,绕弯子的话说不来。”
“好。”温承远端起茶,这次喝了一口,“那我也直说。那本册子,原属内务府查抄物资,嘉庆四年抄和珅府的时候一起封存的。后来清点的时候,少了一本,一直在找。”
“少了一本?”周砚问,“是少在我这里,还是少在别人那里?”
温承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少在谁手里,我暂时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本册子如果流出去,对很多人都不好。对广州的十三行,对粤海关,对朝廷里的一些人,都不好。”
“也包括温大人自己?”
这句话说得平,但温承远的眼睛动了一下。
极快,极轻,像是湖面被风扫过。但周砚看见了。
“周砚,”温承远把茶杯放下,“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有个毛病,总觉得所有事都能算清楚。”
“我没那么觉得。”周砚说,“但账房做事,总得知道借方贷方,不能糊里糊涂平账。”
温承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偏过头,对陆秉文说:“你出去。”
陆秉文拱手退下,顺带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承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关了一半,回头看着周砚。
“那本册子,你手里有没有,我不问。”他说,“我问你另一件事。”
“温大人请问。”
“苏景行那桩案子,你查了多久了?”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温承远直接问苏景行的案子——这说明他早就在盯着周砚的一举一动。他住的客院、他见的每一个人,恐怕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查了半年。”周砚说。
“查到什么了?”
“查到苏景行当年是被冤枉的。”
“冤枉?”温承远转过身,看着他,“你有什么证据?”
“账上有。”周砚说,“嘉庆二年到三年,粤海关的茶叶税账,有几个数字对不上。苏景行当年查到了这些账,递了折子,然后被调走了。”
温承远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的那道旧疤,微微泛红——这是血往指尖涌的表现,人在紧张时会这样。
“你说的那几个数字,”温承远慢慢开口,“具体是哪个账项?”
“嘉庆二年七月至九月,粤海关的茶叶关税,有三笔进项,合计两千三百两。这三笔在海关的底档里,经手人写的是苏景行,但苏景行的私账上,这三笔的记录完全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苏景行的私账,记的是出项。海关的底档,记的是进项。一进一出,同一笔钱,同一日期,数目相等。但苏景行的账上,写的是‘公所杂项’,海关的底档上,写的是‘茶叶关税’。”
周砚顿了一下。
“这说明,那笔钱是以关税的名义收上来的,但实际进了公所杂项——也就是被挪走了。挪走之后,有人把经手人写成了苏景行,这样一来,如果日后查账,苏景行就是第一责任人。”
温承远从窗边走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风吹竹叶的声音。
“你是说,”温承远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笔账,是有人特意改的。”
“对。”周砚说,“而且改账的人,知道苏景行的记账习惯,知道他会在哪些项上留痕、哪些项上不留。这个人,要么跟苏景行共事过,要么看过苏景行的账。”
温承远看着他。
“你查出来了是谁?”
“没有。”周砚说,“但快查到了。”
这句话是假的。周砚已经知道是谁,但他不能在这里说。他要的,是让温承远以为他还在查,而且离真相很近。
离真相近,才有价值。
温承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外面的日头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方方正正的光。光里浮着细尘,慢慢飘。
“周砚,”温承远终于开口,“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谈什么?”
“谈两件事。”周砚说。
“说。”
“第一,那本册子,我可以不动。但温大人要保证,苏景行的案子不再往上追。案子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
温承远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第二呢?”
“第二,”周砚说,“梅岭批文。怡和行已经拿到了,梅岭的路以后由怡和行管。温大人如果要在梅岭这条线上做什么文章,最好先跟我打声招呼。”
温承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梅岭批文。”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你知道梅岭批文牵扯到多少人?”
“知道。”
“知道还来跟我说这个?”
“正因为知道,才来说。”周砚说,“梅岭的路,我拿了,就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温大人如果硬要动,我不拦,但拦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温承远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下去。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周砚说,“是算账。温大人是做吏部官的,比我会算。”
屋里又安静了。
温承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陆秉文从外面进来,站在他身后。
“今天就到这里。”温承远说,“周砚,你回去吧。”
周砚起身,拱了拱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温承远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那本册子,你最好留着。留着,对你没坏处。动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砚停了一步,没回头。
“温大人放心。”他说,“我一向不乱动东西。”
他走出东厢,穿过中院,陆秉文送他到前院门口。
出了谢家客院,周砚拐进巷子,走了一段,确定没人跟着,才放慢了脚步。
他站在巷口的榕树下,把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温承远问苏景行案子的时候,他右手食指泛红。
温承远听到梅岭批文的时候,敲了桌子。
温承远最后说“留着对你没坏处”的时候,语气松了一瞬。
这三个信号,连起来看,温承远在怕。
他怕的不是周砚手里的册子,他怕的是那本册子牵出来的整条线。
那本册子,记的是嘉庆元年到三年的暗账。这些暗账里,有苏景行,有周昌顺,有温绍先,有庄文翰,有曾传宗。但这些人,都是跑腿的、经手的、分钱的。真正拿大头的,不在那本册子上。
那本册子上没有名字的人,才是真正要册子消失的人。
温承远只是那把刀。
周砚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本薄册——他从怡和行出来的时候,把那本私盐暗账带着了,那本和珅府的暗账留在了暗格里。
温承远今天问他苏景行,问得很细。这说明,温承远以为周砚手里那本册子,是苏景行那条线上的东西。
他不知道周砚手里还有另一本。
和珅府的那本。
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温绍先、周谦、温承远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温绍先之子承远,现任吏部考功司”。
温承远不知道这本册子的存在。
周砚把这一点收好,往怡和行走。
——
回到怡和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苏晚坐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怎么样?”
“见着了。”周砚在她对面坐下,“温承远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他怎么说?”
周砚把方才的对话,大略复述了一遍。苏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怕。”她说,“怕的不是你,是那本册子。”
“对。”周砚说,“他今天问苏景行的案子,问得很细。但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另一本册子。他以为我手里那本,是苏景行那本私账。”
苏晚把笔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那本和珅府的册子,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周砚说,“现在用,只够压温承远。等温承远背后的人露头了,再用,才能一网打尽。”
“背后的人是谁?”
“那本册子上没有名字。”周砚说,“但庄文翰、周昌顺、温承远,这三个人在一本册子上,已经够了。他们背后的人,迟早会露面。”
苏晚没有再问。
她低头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
“周砚。”
“嗯。”
“我今天整理旧账的时候,翻到一笔。”苏晚说,“嘉庆元年,扬州,有一笔银子,从和珅府的暗账里流出来,进了一家绸缎庄。”
周砚抬起头。
“哪家?”
“广源号。”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广源号的东家,姓庄。”
周砚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庄。
庄文翰。
福建按察使,那条私盐线、茶叶线、盐引线的中间环节,那条链子上的另一条腿。
“广源号,”周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在扬州?”
“在扬州。”苏晚说,“但那家铺子,三年前迁到广州来了。”
“迁到广州了?”
“对。”苏晚走到桌前,把一本旧账翻开,指着一行字,“嘉庆四年,广源号在十三行注册,挂的招牌是绸缎,但实际做的是茶叶转口。”
周砚看着那一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广源号,庄文翰的铺子,三年前从扬州迁到广州。
三年前,就是嘉庆四年。那一年,和珅倒台,苏景行被革职,温绍先病死。
也是那一年,广源号从扬州迁到广州。
这条线,越来越近了。
“广源号的掌柜,叫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账上没有写。但我让阿生去查了,铺子在城西,门脸不大,但后院很大。”
周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城西的位置。
城西,离水关街不远。
温承远住在城东,他的据点在水关街——那是周昌顺的地方。但广源号在城西,和这两处都不挨着。
三个点,画出来是一个三角形。
“温承远今天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周砚转过身,“他说,‘那本册子你最好留着,留着对你没坏处’。”
苏晚看着他。
“这句话是提醒。”周砚说,“温承远在提醒我,那本册子不只是能压他,也能保我。他为什么提醒我?”
“因为有人要动你。”苏晚说。
“对。”周砚说,“那个人,不是温承远。温承远要的是册子,但另一个人,要的是我的命。”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
“谁?”
“庄文翰的人。”周砚说,“广源号迁到广州,是在查那本册子的下落。温承远到了广州,住在谢家客院,见了罗魁,见了潘有度。这些事,广源号那边不会不知道。”
“所以广源号在盯着温承远,也盯着你。”
“对。”周砚说,“温承远今天提醒我,就是告诉我,有人在我们后面。”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先不动。”周砚走回桌前,坐下,“广源号在那里,跑不了。我今天从谢家客院出来,走的是后巷,拐了两个弯,没走大路。如果广源号的人盯着我,他们今晚就会动。”
“今晚?”苏晚皱眉,“你是说他们今晚会来怡和行?”
“不会来怡和行。”周砚说,“他们会去一个更适合动手的地方。”
苏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水关街。”
“对。”周砚说,“水关街那间院子,温承远的人还在那里。广源号如果要动手,会选一个和我们有关、但又不在我们控制的地方。”
“你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温承远今天对我说‘留着册子对你有好处’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外。”周砚说,“那个方向,是西北。城西的方向。”
苏晚把这一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那我们要做什么?”
“今晚,魏虎去城西盯着广源号。你留在怡和行,把苏景行那本私账的副本再誊一份,分开收。我去水关街。”
“你去水关街?”苏晚站起来,“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不是。”周砚说,“水关街那间院子,温承远的人已经撤了。我今天在谢家客院的时候,跟温承远谈的是‘双方各退一步’。他既然说了让我把册子留着,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动水关街这条线。”
“那广源号的人如果去呢?”
“让他们去。”周砚说,“他们去了,就是他们先动的手。”
苏晚想了一下,明白了。
“你要把广源号的人引到水关街,然后当场拿住。”
“对。”周砚站起来,“水关街那间院子,是温承远的地盘。广源号的人如果去那里动手,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们在跟温承远抢地盘。温承远就算不想管,也得管。”
苏晚看着他,过了几息,说:“你今晚打算怎么安排?”
“魏虎带四个人,埋伏在水关街南口。阿生带两个人,在北口。我进院子,等他们来。”
“你一个人进院子?”
“不是一个人。”周砚说,“我会带上沈砚秋。他认识温承远的人,如果来的是生面孔,他能认出来。”
苏晚沉默了一下。
“好。”她说,“我去准备。”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周砚。”
“嗯。”
“你今晚做的事,温承远知道吗?”
“不知道。”周砚说,“但他明天会知道。”
“那他会不会……”
“他会装作不知道。”周砚说,“因为他今天已经跟我谈了条件。他如果明天跳出来,就说明他在我面前说的话都是假的,他的信义就没了。”
苏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砚坐在账房里,把今天的所有信息重新捋了一遍。
温承远,庄文翰,周昌顺,曾账房,苏景行。
五个人,五条线。
这五条线在嘉庆三年到四年之间,交叉于一点。那一点,就是那本册子。
现在,册子在他手里。
所有的线,都会向着他来。
他站起来,走到暗格前,把那本和珅府的暗账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此人不可留。”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其党在广。”
然后把册子放回去,锁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是一场硬仗。
——
入夜后,周砚带着沈砚秋出了怡和行后门。
珠江上的风刮得很大,把巷道里的尘土吹得满天都是。两个人贴着墙根走,穿过三条巷子,到了水关街南口。
魏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东家。”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院子里没人。下午我让人进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茶还是凉的,人走的时候没收拾。”
“走了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周砚点了点头。温承远的人撤了,说明今天的谈话起了作用。但广源号的人会不会来,今晚就能见分晓。
“都安排好了?”
“南口四个人,北口两个人。阿生带人在北口东侧的巷子里等着。”
“好。”周砚说,“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听到里面摔杯子,就进来。”
魏虎点头,一挥手,四个人散开,隐入夜色。
周砚和沈砚秋往巷子深处走。
水关街的院子黑着灯。周砚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摸到正屋门口,伸手一推,门没锁。
他走进去,摸到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上。
灯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壶盖歪着,旁边摆着几只杯子,其中一只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周砚把纸条拿起来。
上面写着四个字:“明日午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城西广源号。”
周砚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沈砚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广源号。”
“嗯。”周砚说,“温承远约我明天去广源号。”
“那今晚……”
“今晚不会有人来了。”周砚说,“温承远已经约了我明天见面,他不会在今晚动手。”
沈砚秋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件事。”周砚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只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温承远今天撤了人,留了这张纸条——他不是怕了广源号,他是想让广源号先动手。这张纸条,是给广源号看的。”
沈砚秋眉头皱起来:“你是说,温承远在给广源号下套?”
“对。”周砚把杯子放回去,“温承远要借我们的手,把广源号拔掉。广源号是庄文翰的据点,拔了广源号,庄文翰在广州的线就断了。温承远现在不想让庄文翰牵制他。”
“所以明天午时,我们去广源号,不是应约,是去帮温承远打仗。”
“不是帮他。”周砚站起来,吹灭了油灯,“是帮我们自己。广源号在查那本册子的下落,也在查苏景行的旧案。不管是温承远要拔它,还是我们要拔它,结果都一样。”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屋子。
“明天午时,广源号。”
沈砚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院子。
巷口的魏虎迎上来:“东家,怎么样?”
“撤了。”周砚说,“留了个饵。明天午时,我们去广源号。”
魏虎愣了一下:“那我们今晚守什么?”
“守个空。”周砚说,“但空也得守。温承远留了人在暗处盯着,看我们今晚来不来。我们来了,他就知道我们接了他的招。”
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拐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怡和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苏晚没睡。她坐在账房里,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广源号的地址,一张是她今天誊好的私账副本。
周砚推门进去,她抬起头。
“怎么样?”
“温承远留了纸条。”周砚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明天午时,广源号。”
苏晚拿起纸条看了看,放回去。
“你去?”
“去。”周砚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温承远要借刀杀人。我给他那把刀,但刀把得握在我手里。”
苏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今晚说话,像个将军。”
“不是将军。”周砚放下茶杯,“是个账房。账房做事,把账算平就行。谁欠谁的,谁该还谁的,一笔一笔摆清楚,该收的收,该抵的抵。”
苏晚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两张纸推到周砚面前,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
“早点睡。”她说,“明天事多。”
周砚点了点头。
他坐在灯下,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广源号,城西,门脸不大,后院很深。
明天午时,他要走进那个后院。
院子里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温承远和庄文翰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的一端是广源号,另一端,是那本册子。
他要把这条线拽出来。
不管线的另一头拴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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