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是在午时二刻踏进广源号的。
门脸确实不大,招牌上两个字漆得发黑,油了好几遍,旧得看不出年份。伙计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见他进来,也没动,只往里努了努嘴。
后院才是真身。三进,带厢房,最里头一间摆着茶,摆着账,摆着一张黄花梨方桌。
坐在桌后面的人,周砚没见过。
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绸衫,手边搁着个把件,骨节打磨得很光,一看就是常年盘的。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周掌柜,坐。”
语气不冷,但也没暖。
周砚坐下来,把账袋放在腿侧,没有马上开口。
对面那人也没急,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昨晚水关街的事,”那人放下茶杯,“周掌柜知道了吧。”
“知道。”
“温承远留的纸条,是写给我们看的?”
“不是。”周砚说,“是写给你们看的。”
那人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周掌柜,”他重新拿起把件,转了一圈,“你今天来,是替温承远跑腿,还是替你自己?”
“替我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周砚没答,反问了一句:“广源号在扬州开了多少年?”
那人盯着他,眼神变了一层,但没说话。
“嘉庆元年到嘉庆四年,三年。”周砚自己接上,“嘉庆四年迁到广州,到现在。我查过扬州的老账,广源号的第一笔收款,来自和珅府,经手人叫曾传宗。”
屋里很安静。外头院子里有猫叫了一声,然后又没声了。
那人把把件放下,掸了掸袍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砚。
“周掌柜,”他说,“这话你今天说了,能不能回去?”
“能回去。”周砚说,“所以我今天才来说。”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怎样。”
“广源号背后,是庄文翰。”周砚把账袋放到桌上,没有打开,“庄文翰是福建按察使,苏景行旧案里,他经手过一笔福建船政银。那笔银子,最后进了私账。这笔账,我手里有。”
“你是来要挟我们的。”那人说。
“我是来谈的。”周砚把账袋推过去,“开,自己看。”
那人没动。沉默了大约有十息,他才走回来,坐下,把账袋拿过来,拆开,取出里头那本薄册。翻了三页,停住。他再往后翻了两页,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没有还给周砚。
“这本账,”他慢慢开口,“你要用来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做。”周砚说,“但我要广源号一件事。”
“说。”
“嘉庆三年,苏景行被革职,调他的折子,走的是吏部。那道折子的经手人,你们知道是谁。”
那人看着他。
“你是在查苏景行的案子。”
“对。”
“查出来,你打算怎么用?”
“翻案。”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册子,没说话。周砚也没催他。
窗外的日头爬到了头顶,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投进来,落在那本账册的封面上。
“你知道那道折子背后,不只是温承远。”那人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半截,“你查到温承远,还不够。”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我来问你们。”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帮你?”
“因为温承远昨晚留了那张纸条。”周砚说,“他要借我们的手,把广源号在广州的线切掉。你们要是不想被切,就得让我先知道那条线通到哪儿。”
那人把把件重新拿起来,在掌心转了几圈,慢慢道:“周掌柜,你这人,做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逼人?”
“账不逼。”周砚说,“人才逼。”
那人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短,一点都不温暖。
“那道折子,经手人叫达椿。”他说,“嘉庆四年升了吏部侍郎,嘉庆十三年因事落职,回老家去了。现在在哪,我不清楚。”
“达椿。”周砚把这名字记下。
“但达椿只是个传话的。”那人把把件放回桌上,“真正写折子的人,在军机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庄大人当年只说,京里有人,没给名字。”
“庄文翰现在在哪?”
“福州,或者回京了。”那人顿了顿,“他这几个月,不太安生。”
周砚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那本账册收回账袋。
“这本账,我先拿走。”
那人没拦。
“等我查清楚达椿,再来找你们对账。”
那人看着他,把账袋推回来,说了一句话:“周掌柜,我劝你,这条线不要只顺着往上走。”
“什么意思?”
“有些账,不是只有一本的。”那人说,“你手里那本,是曾传宗记的。还有一本,是苏景行记的。还有一本……”他停了一下,“是另外一个人记的。那个人,不在广州,也不在福州。”
“在哪?”
“找到达椿,就知道了。”
周砚拿起账袋,往外走,走到厢房门口,回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重新端起茶杯,往嘴里送,声音在杯沿后面传出来,很轻:“方绍。”
周砚没再说话,出了广源号。
巷口的阳光晒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达椿。还有一本账。还有一个“另外的人”。
他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压了压,转身往怡和行走。
魏虎跟在后面,一直等到拐出巷子,才凑过来:“怎么样?”
“有收获。”周砚说。
“要动手吗?”
“不动。”
“广源号那个人,信得过?”
周砚想了想,说了四个字:“信一半。”
魏虎没再问,跟着走了。
---
回到怡和行,苏晚在账房里等着。
见周砚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账袋上,再看他的脸。
“顺利?”
“算顺。”周砚把账袋放在桌上,坐下,“有个名字,达椿。吏部,经手过苏景行那道革职折子。”
苏晚没动,就盯着那个名字,盯了有六七息。
“达椿……”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嘉庆十三年落职。”
“对,你知道他?”
“不知道他这个人,”苏晚说,“但这个名字,我在我父亲的私账里见过一次。就一次,在嘉庆三年那页,备注里写了三个字——达椿知。”
周砚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
“达椿知,是说他知道那笔账的事?”
“应该是。”苏晚把目光从桌面上收回来,“但我不知道他是帮我父亲,还是盯着我父亲。”
“两种都有可能。”周砚说,“广源号那个人说,达椿是传话的。上面还有一个在军机处的人,没有名字。”
“那第三本账,是那个人手里的?”
“可能。”
苏晚没说话,把手边那本账翻开,翻到苏景行备注那页,把那三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找达椿?”
“他落职之后回老家,”周砚说,“我让人去查。达椿是满人,落职的满人,出京之后能去的地方不多,要么回旗地,要么靠着亲戚。这条线不难查。”
“多久?”
“十天。”
苏晚合上账册。
“那温承远那边呢?”她问,“他今天没动静?”
“他在等我们的反应。”周砚靠回椅背,“我今天去了广源号,他的人肯定盯到了。他现在知道,我跟广源号谈过。”
“那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跟广源号谈了什么,谈没谈成,我手里的那本账,到底够不够分量。”周砚说,“然后他会来找我,再谈一次。”
“你打算怎么谈?”
“等他来。”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门外走廊上,阿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掌柜,同文行来人了,说潘老爷要见您,问您今晚方不方便。”
周砚和苏晚对视了一眼。
“几时?”
“说是酉时,潘老爷请您去同文行喝茶。”
“去。”
阿生缩了缩脑袋,脚步声又往外跑远了。
苏晚慢慢拿起笔,在账页上写了一行字,没抬头:“潘有度今天主动来请,是要站队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消息?”
“不知道。”周砚说,“但有一点,他今天来得巧。”
“怎么巧?”
“我上午去广源号,下午他来请我。”周砚把手放在桌上,“这不是他在等我,是他也在等消息。消息到了,他才来。”
苏晚把笔搁下,没出声。
她在想什么,周砚没猜,也没问。
账房里只有外头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和翻页的细响。
---
酉时,同文行后院。
潘有度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衫子,比平日正式,坐在竹椅里,茶是新沏的,刚换过。见周砚进来,他抬起手,示意坐。
没让阿财跟着,屋里就他们两个。
“周先生,今天去广源号了?”他开门见山。
“去了。”
“怎么样?”
“谈了谈。”
潘有度拿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说:“广源号的方绍,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还行。”周砚说,“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个名字,达椿。”
潘有度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停得不明显,但周砚看见了。
“潘老爷认识?”
“见过一面,嘉庆五年。”潘有度放下茶杯,手放回到膝上,“他那时候还在吏部,来广州办过一件差事,在同文行住了三天。”
“什么差事?”
“查粤海关的旧账。”潘有度说,“就是苏景行那桩。”
周砚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查完,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潘有度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说,苏景行这个人,我看着像是被人坑进去的,可惜我级别不够,折子已经走了,拦不住。”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潘有度收回视线,看着周砚,“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在说漂亮话。后来苏景行的案子结了,我才想明白,达椿说那句话,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后路?”周砚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潘有度慢慢道,“他知道那件事有问题,但他没办法,或者不敢管。所以他说了一句良心话,算是对我做个见证。”
“他手里有东西?”
“有。”潘有度说,“当年那道折子,正本在吏部存档,副本按例经手人留底。达椿是经手人,他的副本,应该还在。”
周砚把这一条压进心里。
“潘老爷今晚叫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一部分。”潘有度拿起折扇,没打开,在掌心拍了两下,“还有另一件事,温承远今天下午,从谢家客院搬出来了。”
“搬去哪儿?”
“水关街。”
周砚的目光慢慢抬起来,落在潘有度脸上。
潘有度迎着他,没躲。
“他搬回水关街,是要跟广源号正面接触了。”周砚说。
“不是接触,”潘有度说,“是收线。他要把广源号从广州撤掉。庄文翰在福建,温承远在京城,广源号是他们在广州的一条暗线。但现在这条线已经不安全了,他要关掉它。”
“他为什么告诉你?”
“他没有告诉我,”潘有度说,“是阿财听说的。”
周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阿财从哪里听说。
“温承远要收线,”他慢慢说,“广源号的方绍,知道吗?”
“不知道。”潘有度说,“方绍这个人,在广源号待了三年,但他不是温承远的人,是庄文翰的人。温承远要关广源号,得先跟庄文翰打招呼。打招呼这件事,还没做。”
所以方绍今天告诉他达椿的名字,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他不想跟着广源号一起被关掉。
周砚把这条逻辑从头到尾顺了一遍,顺到最后,有一个地方不对。
“潘老爷,”他说,“你今晚把这些都告诉我,为什么?”
潘有度慢慢把折扇在掌心拍了一下,停住了。
“因为,”他说,“温承远今天让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把同文行嘉庆三年的几本旧账,下个月底前销掉。”
账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周砚没说话。
“那几本账,”潘有度说,“你在同文行翻过,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什么。”
“知道。”
“他让我销,”潘有度说,“我没答应。”
“为什么?”
潘有度把折扇展开,看了一眼,收起来,声音没有起伏:“因为那几本账销了,苏景行的案子,就永远翻不了。”
周砚看着他,没动。
潘有度这句话说得很平,但里头藏的东西,不平。
“潘老爷,”周砚慢慢开口,“你认识苏景行?”
“见过。”潘有度说,“嘉庆二年,他在粤海关查账,在同文行待过一天,对账目。那个人,说话直,不绕弯子,账算得快,我从来没见过查账查那么快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那个女儿,”潘有度忽然道,“跟着你?”
“在怡和行做账。”
潘有度把折扇重新打开,在手里转了一圈,说:“她算账的风格,跟她父亲一样。”
周砚没有接这句话。
“那几本账,”他把话拉回来,“潘老爷打算怎么处置?”
“我不知道。”潘有度说,“所以我来问你。”
周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先放着,”他说,“温承远动不了你的账,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的把柄,比你的账值钱。”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因为你今晚来找我了。”周砚说,“有把柄的人才会来谈,没把柄的人只会等着被吃掉。”
潘有度的折扇在手心顿了一下。
周砚推门出去,脚步没有停。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把影子拉得很长。
达椿。第三本账。还有一个在军机处的名字。
他把这几件事在心里压着,没有急着动,只是一路走回怡和行,把账袋放在暗格里,锁好。
然后他坐在账房的椅子里,把今天从进广源号到离开同文行的每一句话,逐字过了一遍。
方绍,信一半。
潘有度,信七成。
温承远要收线,庄文翰还不知道。
苏景行那道折子的副本,在达椿手里。
一切都在动,但所有人都还没动到最关键的那一步。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找达椿。”
---
第二天一早,魏虎带了消息回来。
“达椿在盛京。”魏虎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他落职之后回了盛京老家,但去年秋天,有人看见他在山海关出现。往南走的,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
“往南?”
“对。山海关往南,就是直隶。直隶再往南,是山东、江苏、浙江、福建。”
周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托人在盛京查了。达椿的老宅已经卖了,卖给的是一家叫‘聚源号’的商号。聚源号在扬州有分号。”
扬州。
周砚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一下。
达椿把宅子卖给了扬州商号,然后自己往南走。他是在找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查聚源号。”周砚说,“看它跟广源号有没有往来。”
魏虎点头,转身出去了。
周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从盛京到广州这条线。
达椿、方绍、庄文翰、温承远。
四个人,四个方向,但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聚。
他转身看向苏晚。
苏晚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苏景行那本私账,翻到嘉庆三年那页。她抬起头。
“达椿知。”她说,“这三个字,也许不只是‘达椿知道’。也许是‘达椿,知’——达椿这个人,知情。”
“对。”周砚说,“他知情,还留了后路。他手里那道折子的副本,就是他的后路。”
“那他南下,是要把副本交出去,还是要把它藏起来?”
周砚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把那本和珅府的暗账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温绍先、周谦、温承远。
下面一行小字,是他五年前添上去的。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达椿,盛京人,嘉庆三年吏部经手人。”
然后把册子合上,锁好。
“等魏虎查完聚源号,”他说,“我们去扬州。”
苏晚看着他。
“去扬州?”
“对。”周砚说,“达椿往南走,没有去福建,没有去广州。他去扬州,说明他要找的人,在扬州。”
“谁?”
“那个在军机处的人。”周砚说,“那个人,不在京城。”
苏晚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叶子上的露水被晒干,一滴滴落下来。
“周砚。”
“嗯。”
“你查了这么久,”她说,“查到的人越来越多,线索越来越远。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条线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周砚看着她。
“有。”他说,“苏景行没有死。这就是第一个结果。”
苏晚没有回头。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账册,走到他面前,把那本私账放在桌上。
“那第三本账,”她说,“如果达椿手里有,我们去拿。”
周砚点头。
“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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