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周砚坐在账房里,把苏景行那本私账翻到最后一页。
“嘉庆四年,正月初十,苏景行未死,藏于福州。”
这行字,现在看来像是个预言。
苏景行今天就该到广州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阿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汗。
“东家,码头来人了,说是福州的船靠岸了。”
周砚站起来。
“在哪个码头?”
“珠江东码头,沈先生带的船。”阿生擦了擦额头,“来人说,船上下来三个人,一个老头,两个护船的。”
周砚把账册合上,推到桌角。
“去叫达椿,还有苏晚。”
阿生跑出去了。
周砚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榕树。叶子在风里晃,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三天。
从达椿取出折子副本,到苏景行靠岸,刚好三天。
温承远这三天没动静,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在等京城那边的回信。
但周砚比他快。
苏晚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封传给沈砚秋的信,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船到了?”
“到了。”周砚说,“你父亲在船上。”
苏晚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松开。
“走。”
达椿也进来了,戴着帽子,穿一件灰色长袍,手里还攥着那个把件。
周砚看了他一眼。
“达椿先生,折子副本,你带着吗?”
达椿把手放进袖子里,摸了摸,点了头。
“带着。”
“好。”周砚往外走,“今天见完苏景行,那道折子,就该交到他手里了。”
三个人出了怡和行,拐进大街,往珠江东码头走。
街上人很多,卖菜的、卖鱼的、挑担子的,挤满了整条街。周砚走得不快,眼睛扫过街两边的铺子,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温承远的人没跟上来。
要么是他还不知道苏景行已经到了,要么是他知道了,但不敢在码头动手。
三个人走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停稳了。
一艘不大的货船,船头插着方家的旗,船尾站着两个水手,腰间都鼓着。
沈砚秋站在船头,看见周砚,跳下船板,快步走过来。
“周掌柜。”他压低声音,“苏先生在船舱里,他说要先看看码头上有没有人盯着。”
周砚点了点头,往船上看了一眼。
船舱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看不清楚,只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没动。
“苏先生,”周砚对着船舱喊了一声,“没人跟着,您可以下来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穿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走得不快,但很稳。
苏景行。
苏晚站在周砚身边,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个人。
她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紧。
苏景行走到船板边,停住,抬起头,看见了苏晚。
他的手在竹杖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走下船板,走到苏晚面前,站定。
两个人隔了三步远,谁都没有先开口。
码头上的风从珠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盐气,把苏晚的衣摆吹起来。
“阿晚。”苏景行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晚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掉眼泪。
“爹。”她说,声音很平,“您来了。”
“来了。”苏景行点了点头,“你长高了。”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没有再说话。
周砚站在旁边,没有催他们。
过了一会儿,苏景行转过头,看向周砚。
“你就是周砚?”
“是。”
“那本账,在你手里?”
“在。”周砚说,“但不全在我手里,一半在苏晚那里,一半在我这里。”
苏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查了多久?”
“半年。”
“查到什么了?”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往码头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开口。
“查到温承远,查到庄文翰,查到周昌顺。还有一个在军机处的人,姓钮。”
苏景行的手在竹杖上收紧了一下。
“姓钮?”
“对。”周砚说,“达椿先生有您当年那道折子的副本,上面有当年经手人的名字。”
苏景行转过头,看向达椿。
达椿站在那里,把帽子摘下来,拱了拱手。
“苏先生,十年了。”
苏景行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达椿?”
“是。”
“你怎么来广州了?”
“来送折子。”达椿说,“您当年被革职,那道折子我经手的,我知道里面有问题。我留了副本,十年了,一直没敢拿出来。现在,该给您了。”
苏景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竹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阿晚,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苏景行。
“爹,这是您留给我的那半本账。我一直带着。”
苏景行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知道你会带着。”他说,声音很低,“这本账,是我当年查到的东西。我怕出事,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留在福州。”
“那另一半呢?”苏晚问。
“在沈砚秋手里。”苏景行说,“他这次跟我一起来的,但我让他留在船上,不要下来。”
周砚抬起头,往船上看了一眼。
船舱里,沈砚秋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苏先生,”周砚说,“那半本账,能不能让沈先生拿下来?”
苏景行点了点头。
沈砚秋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跳下船板,走到周砚面前,把账册递过去。
“周掌柜,这是苏先生当年留的另一半。”
周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和苏晚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字迹,只是记录的时间不同。
“嘉庆三年,十一月到十二月。”他把这两个月念出来,抬起头看苏景行,“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
苏景行把竹杖顿在地上,声音很沉。
“这两个月,我在查一笔茶叶关税。那笔关税,账面上是进了粤海关,但实际上,被人挪走了。”
“挪去哪儿了?”
“进了私账。”苏景行说,“我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发现经手人里,有温绍先,有周昌顺,还有温承远。”
周砚把两本账摞在一起,压在手心里。
“那您当时,有没有递折子?”
“递了。”苏景行说,“递到吏部,经手人就是达椿。”
达椿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包袱,递给苏景行。
“苏先生,这就是当年那道折子的副本。我留了十年,今天,交给您。”
苏景行接过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黄纸。
纸很旧了,边角都发黑,但字迹还清楚。
周砚凑过去看了一眼。
折子上,第一行写着:“为粤海关茶叶关税私挪一案,请皇上严查。”
下面,是一条一条的罪状,写得很详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最后,是一个章。
“吏部侍郎达椿经手。”
苏景行把折子看完,重新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达椿,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
达椿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当年没敢拦那道折子,已经对不起您了。”
苏景行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珠江上的船影,看了很久。
码头上的风又起了,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
“周砚,”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在军机处的人,姓钮?”
“对。”
“他叫什么名字?”
周砚停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在这里说,但看苏景行那个眼神,他知道,这个人已经等了十年,等不了了。
“嘉庆年间军机处里姓钮的人,只有一个。”周砚说,“钮祜禄·阿克敦。”
苏景行的手在竹杖上顿了一下。
“阿克敦……”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我记得这个人。嘉庆三年,他刚升协办大学士,后来进了军机处。”
“对。”周砚说,“而且他和温承远,是同年。”
苏景行转过身,看着周砚。
“你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周砚说,“但达椿说,温承远喝醉了的时候,提过一句‘上面那位,姓钮’。”
“这不够。”苏景行说,“要扳倒阿克敦,光凭这一句话,不够。”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我还在查。”
苏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本和珅府的暗账,”他忽然问,“在你手里?”
周砚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
“苏先生知道那本册子?”
“知道。”苏景行说,“我当年在粤海关查账,听说和珅府里有一本暗账,记的是京里往来的暗项。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那本册子,”周砚说,“现在在我手里。”
苏景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不能让我看看?”
周砚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一眼码头四周,确认没有人盯着,才点了头。
“苏先生,今天不行。”他说,“这里不安全,回怡和行,我让您看。”
苏景行点了点头。
“好。”
一行人往回走,穿过大街,拐进巷子,到了怡和行门口。
阿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
“东家,刚才有人来过,说是同文行的,留了个条子。”
周砚把条子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温承远今日去了裕丰巷。”
周砚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温承远去裕丰巷,是去找聚源号的关掌柜。
他已经知道折子副本不在那里了。
他现在在查,那个包袱,是谁拿走的。
“走。”周砚对苏景行说,“进去再说。”
一行人进了怡和行,直接去了账房。
周砚把门关上,走到暗格前,把那本和珅府的暗账取出来,放在桌上。
“苏先生,您看。”
苏景行走到桌前,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温绍先、周谦、温承远。”他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嘉庆三年十二月,茶叶一千担,西洋。”
“对。”周砚说,“这笔账,就是您当年查到的那批货。”
苏景行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看着周砚。
“你怎么拿到这本册子的?”
“偷的。”周砚说,“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和珅府抄家前十天,我从和珅府的暗室里偷出来的。”
苏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从和珅府跑出来的小厮?”
“是。”
苏景行慢慢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椅背上。
“难怪。”他说,“我在福州的时候,听说有人在查苏景行的旧案,还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原来是你。”
周砚在他对面坐下。
“苏先生,那道折子,您打算怎么用?”
苏景行把手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榕树。
“我要翻案。”他说,声音很平,“十年了,我的名字被人钉在耻辱柱上,我要把它拿回来。”
“那阿克敦那边——”
“阿克敦,”苏景行打断他,“我不管他是谁,他要拦我,我就扳倒他。”
周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景行这个人,比他想的更狠。
“但现在,”苏景行说,“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伍秉镛。”苏景行说,“他是十三行总商,当年我在粤海关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我要让他帮我,把这件事捅到官面上去。”
周砚点了点头。
“伍老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明天辰时,您可以去见他。”
苏景行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了。”周砚说,“苏先生一到广州,第一件事,就该是见伍秉镛。”
苏景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这小子,算得比我还准。”
周砚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珠江上的船帆一艘接一艘地驶过,风把它们吹得鼓鼓的,往前走,不回头。
“苏先生,”他说,背对着苏景行,“明天见完伍老爷,您有什么打算?”
“递状子。”苏景行说,“到按察使司,正式翻案。”
“那温承远那边——”
“让他来。”苏景行说,声音很沉,“我等他十年了。”
周砚转过身,看着苏景行。
这个人,头发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没有被十年的流亡压垮。
他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苏先生,”周砚说,“您住在怡和行,安全。明天去见伍老爷,我让魏虎带人护着您。”
苏景行点了点头。
“好。”
当天夜里,周砚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把那本和珅府的暗账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嘉庆四年,苏景行到广州。阿克敦,该算账了。”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锁进暗格。
窗外的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磨刀,磨得很慢,磨得很稳。
明天,苏景行去见伍秉镛。
后天,状子递到按察使司。
大后天,温承远会知道,他已经输了。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珠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江面映得明灭不定。
这条线,从和珅府开始,走了整整十年。
现在,该收尾了。
---
第二天一早,苏景行换了身干净的长衫,竹杖换了一根新的,是周砚昨晚让阿生去买的。
“旧的留着。”苏景行说,“那根竹杖跟了我十年,不能扔。”
周砚没说什么,让阿生把旧竹杖收好。
辰时,苏景行带着苏晚出了怡和行,魏虎带四个人跟着。周砚没去,留在账房里等消息。
他坐在桌前,把苏景行那两本账重新看了一遍。
嘉庆二年五月到三年十二月,粤海关茶叶关税的每一笔进出,都在上面。数字对不上,经手人对不上,批文对不上。这三样对不上,放在一起,就是铁证。
但铁证只能证明苏景行当年查到了问题,不能证明他递了折子。
那道折子,在苏景行手里。
周砚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在等。
等苏景行见完伍秉镛,等伍秉镛点头,等状子递到按察使司。
然后,就是温承远那边了。
温承远知道苏景行到了广州,他会怎么做?
周砚把这个答案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每一种可能都排了应对。
最有可能的是,温承远会先去找伍秉镛,让伍秉镛不要管这件事。
但伍秉镛不会答应。
伍秉镛是十三行总商,他首先保的是十三行。苏景行的案子如果翻过来,粤海关的旧账就要重查,十三行里手脚不干净的人都要被牵扯。伍秉镛不会为了温承远,把整个十三行拖下水。
所以温承远找伍秉镛,没用。
那他就会去找别人。
周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广州城。
按察使司,衙门在城北。
温承远如果要拦状子,唯一的路子就是按察使司。
但按察使司的贺文远,是伍秉镛的人。
温承远要动贺文远,就得先动伍秉镛。
他动不了。
周砚把舆图折起来,放回桌上。
温承远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找阿克敦。
但阿克敦在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温承远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做:等。
等阿克敦的回信,等京城那边的指令。
但苏景行比他快。
只要状子递上去,按察使司受理,案子就上了官面。上了官面,阿克敦就不能私下解决,必须走朝廷的流程。
周砚重新坐下来,把苏景行的折子副本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为粤海关茶叶关税私挪一案,请皇上严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折子折好,放回袖子里。
午时刚过,苏景行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出门时松了一些。
“伍秉镛答应了。”他说,“明天辰时,递状子。”
周砚点了点头。
“贺文远那边呢?”
“伍秉镛会打招呼。”苏景行坐下来,接过阿生递来的茶,“但他说,状子递上去之后,按察使司只能做初审。初审过了,要报刑部。刑部那边,就不好说了。”
“刑部那边,我来想办法。”周砚说。
苏景行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手里有和珅府的暗账。”周砚说,“暗账上的人,有些还在刑部。只要让他们知道,暗账在我手里,他们就不会拦。”
苏景行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要挟。”
“是交易。”周砚说,“他们不拦,我不把暗账的事捅出去。他们拦,大家一起死。”
苏景行看着他,很久,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辰时,苏景行带着折子副本和两本账册,去了按察使司。
周砚没有去。
他留在怡和行,把和珅府的暗账翻到最后一页,在“阿克敦”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叫来魏虎。
“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看着按察使司的方向,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
魏虎出去了。
周砚坐在账房里,等着。
午时,魏虎回来了。
“状子递上去了。”他说,“贺文远亲自接的,问了几句,收了。”
周砚点了点头。
“温承远那边呢?”
“温承远没动。”魏虎说,“他的人在按察使司门口站了一上午,没进去。”
周砚把笔搁下。
温承远没动,说明他在等。
等阿克敦的回信。
但按察使司收了状子,初审就要开始。
初审一开始,温承远就没时间了。
周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珠江上的船一艘接一艘,风把它们吹得鼓鼓的,往前走,不回头。
他把手放在窗框上,看着远处。
温承远,你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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