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只剩5点额度，今天动笔了

凌晨五点四十，苏晚在自己家。

她把台灯拨到最暗那一档。不是省电——是再亮一点，本子上的字会显得太多。

本子摊在膝盖上，第一页，最上面一行是今天的日期。数字写得很轻，手要压住，不然会划破纸。

7 月 19 日　　剩 5

笔尖顿了一下。三年了，这个数字三年没动过。

她盯着那个"5"看了一会儿，翻页。前面写满了，密密麻麻，都是她的账。往回翻：27岁那栏是"剩5"；26 岁"剩 21"；25 岁"剩 34"。再往前字迹开始潦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要省着点用。

最早那一页写着一行字，笔迹很重，纸都被划破了一点：

如果每次心跳都要花掉点什么，

那我希望我一辈子都能花完。

那一年她十九岁。

本子合上，塞进白大褂内侧左边的口袋。那个口袋她自己缝了加层，别人以为是放笔的。

洗手台上的镜子照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看了两秒，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不是照镜子，是别完之后袖口会露出来一点。

左腕内侧，有一小片绣上去的东西。

5

针脚不算整齐，有两处线头在外面。绣这个的时候她刚下夜班，手是抖的。

那天下午她站在科室走廊里想了很久，要不要把这个数字改掉。最后没改。

因为改掉它，就等于承认那三格是她自己花掉的。她记得那三格是怎么没的——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绣完她量过，从外面看不见。只要不挽袖子，谁都不会知道。

早上七点十分，心外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霁正对着一个小本子皱眉。

"晚姐。"林霁抬头，"你说一个人，要是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进来，算不算有事？"

"算什么。"

"算不敢。"林霁把本子合上，很严肃地看着她，"我刚看了门卫的记录。有个男的，六点五十就站那儿了，站到七点零五，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那你追出去问啊。"

"我追了。"林霁说，"他看见我就跑了。"

她点头："说明他找你是有事，但他不想当着别人说。"

林霁张了张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晚把病历夹从台上拿起来，"上午那台，术前访视你跟我一起。"

"哦。"林霁跟上来，"晚姐，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说话比平时还短。"

她没接话，翻着病历往前走。林霁在她后面小声嘀咕："短就是不好。你自己说的，人在烦的时候会省字。"

今天早上那个数字，本子上原本不是 5。

原本应该是 4。

刚才在她家洗手台前面，她不知道为什么，把 5 改成了 4。但她已经想不起来，是从哪一秒开始决定的。

八点二十，老陈来了。

七十三岁，退休六年，头发全白，但走进病区的时候腰还是直的——这医院里没几个老头能这样。他每周三来一次，来了就往护士站旁边那把椅子上一坐，谁的烟都接，谁的班都聊，从不说自己的身体。

今天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苏。"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出来一下。"

她瞥了眼墙上的钟。8:22。

她已经知道这封信了。放了三个礼拜。

"上礼拜的事，病理科的正式报告出来了。"老陈把信封递过来，"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您昨天门诊排到六点。"苏晚说，"我算过。"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一个七十三岁的病人的手，指节粗，虎口有一块旧烫伤的疤。这只手现在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他儿子二十七年前的尸检报告。

"你算的。"老陈重复了一遍。

"是。"

他看了她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早上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的白瓷砖照得发亮。远处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那台手术九点开始，还有三十八分钟。

"小苏。"老陈说，"我不是来怪你的。"

"我知道。"

"我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她没吭声。

"那天你在台上做了六个小时。"老陈的声音有点抖，"我后来问过麻醉。麻醉说，主刀两次都下来了，都是我催他上去的。"

她盯着老陈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红了——但她看得清楚。

她不是没有情绪。她是把能动的额度都用完了。

"老陈。"她说，"我二十七岁那年，您教我的一句话，您还记不记得。"

老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说，医生这只手，不能抖。"苏晚说，"那天我的手没抖。"

他点了点头，站了十几秒，把信封重新收好，拍了拍苏晚的手臂，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上个月，有个孩子来看过你。"

她的呼吸连一下都没乱。

"他叫陈屹。"老陈说，"在楼下，没上来。他站了半小时就走了。我没告诉他你在这儿上班。"

"知道了。"苏晚说。

老人走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7 月 19 日　　剩 5

她看着这一行，把本子合上。

九点差四分。她推开手术室的门。

上午十点，护理部主任过来找人。

"苏医生，院办有个会。"

"什么会。"

"新楼改造那个，设计单位今天进场对接。"护理部主任看了看表，"建筑师那边说，要先见临床的使用方。你是使用方的代表。"

"让基建科去。"

"人家指名要心外科的。"护理部主任说，"说要量手术室的层高和门的净宽。"

她本想说没空。脚已经站起来了。二十年了，她这身体比脑子先动，习惯是刻在骨头里的。

基建科的人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还带了两个年轻的外勤，其中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

桌边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走廊上那种"脚步声先到、人后到"的高，苏晚在这个医院六年见过三个——第三个是院长，前两个已经调走了。

她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来了。只有那个男人没站。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来了。只有那个男人没站。

不是傲慢。他是在看图纸，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好像在确认一个数字有没有画错。

"苏医生。"基建科的人赶紧介绍，"这是江迟，江工。江工，这位是使用方代表，苏晚苏医生。"

江迟抬头。

她伸出手。

"苏医生，幸会。"他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很轻，"以后半年，麻烦你了。"

她握了一下就松开，快得像怕烫着。

那一瞬她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客气，是真凉。

三十四度的手她摸过太多次了。病人的手她一眼就能认出来——末梢循环差，捏一下会回血，会疼。可这人的凉是往骨头里去的，捏一下都不回血。

"你的手很凉。"她说。

他愣了半秒，忽然笑起来："抱歉，我体质一直不好。"

笑得挺标准，挑不出毛病。

她"嗯"了一声，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黏着那点凉，她没搓。

她的手常年三十四度。心跳从不因任何人加速，所以末梢一直是凉的。全世界这种人不到两千个，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

"那我们开始吧。"她坐下，翻开图纸。

第一页是一层平面。她翻到手术室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图纸上，手术室的开间比规范值大了将近二十公分。

不是画错。是预留的。

留给她的。

她抬头看他。他正在旁边跟外勤说什么，语速不快，手抬起来比了个角度。他没有抬头，但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外勤说："江工，那这个尺寸要不要再核一遍？"

"不用。"他说，"我量过。"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她低下头，在图纸空白处用铅笔写了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字：

够用。不改。

合上本子之前，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早上那个数字，是从 5 变成 4 的。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算错了。现在她想起来了——不是算错。

她只是希望他留在这栋楼里，继续做下去。

7 月 19 日　　剩 4

她把本子塞回口袋。铅笔的字迹很轻，压在"够用。不改。"上面，刚好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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