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全世界只有两千个人像他这样

这一章把规则正式摊牌。她查了一整夜文献，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去见他，说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那天晚上苏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手术。她做了六年主刀，那种手术她闭着眼都能做完。

是因为那只手。

十点半到家，她没换衣服，先把暖气打开，然后坐在书桌前把袖子挽到肘上。

她量的是自己的手。

左手手背贴在小臂内侧，三十秒；换右手，三十秒。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皮肤体温计，夹在腕横纹上，等了五分钟。

三十六度四。

正常。

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然后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想的是那个人的手。

凉。不是空调房里的那种凉，是从里面出来的凉。这种凉她摸过很多次，病人的手她摸过几百次，她分得出来。

病人的凉是末梢循环差，捏一下会回血，会疼。

他的手不回血。

她记得当时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下她其实捏了一下。

没有回血。

她把体温计收起来，打开电脑。

她不是那种会睡不好觉的人。三十岁做到心外科主刀，她早就过了"想事情想到睡不着"的阶段。

但那天晚上她查了一整夜文献。

一、成人静息心率与末梢体温的关系

二、长期心动过缓的临床分型与鉴别

三、极端低体温人群的自主神经功能特征

四、情感唤起与外周血管反应的耦合机制

前三个小时一无所获。

第四个小时，她在一篇德文文献里看到了一段话，看了三遍。

"……该类人群的核心特征并非"体温偏低"，而是情感唤起时外周血管无反应。其静息状态下核心体温与常人无异，末梢温度偏低系长期缺乏情感性血管舒缩所致。研究表明，长期的情绪表达缺失（expressive deficit）可导致外周血管长期处于静息状态，基础体温较常人低 1.5–2℃。"

这句话她又读了一遍，然后往下拉。

文献给这种状态起了一个名字。

先天性情感失感

（Anhedonia congenita）

定义很短。

此类患者终生不体验"心动"。他们能识别他人的情绪，能正常社交，能完成工作，能结婚，能有孩子，但无法产生与情感对象相关的自主性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末梢血管扩张、瞳孔变化、呼吸节律改变，全部缺如。

再往下是定义。

文献给了两个数字。

第一个：全球累计确诊 1,942例。

第二个：占世界人口 0.08%。

一万人里有八个。

她做了六年医生，见过的病人不下三千人。

一次都没遇到过。

直到昨天。

她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她三十岁，不是没见过稀奇古怪的病。可这个不一样。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找到流行病学部分。

文献里提到一个关于"能不能自知"的数字：

"……值得注意的是，本病具有极强的隐匿性。在累计确诊的 1,942 例中，仅 17%（330 例）的患者能明确指出自己"失去"这种能力的时间点；其余83% 至确诊之日从未察觉，常将自身的情感缺如归因于体质、性格或人生经历，并据此建立了一套自洽的解释体系。"

"自洽的解释体系"这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那个人。

他笑着说的。

"抱歉，我体质一直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得很正常——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他信了很多年的事实。

他不隐瞒。

他不知道要隐瞒。

四点半。她抬眼看了下时间，窗外那辆早班出租正从高架上过去，声音传得很远，然后没了。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读研那年导师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能把一种病讲给门诊大厅里的家属听懂，你就真会了。"

她把这篇文献打印了出来。

14 页

1,942 例

0.08%

17%

——

他今年三十二岁。他以为自己只是体质不好。

早上七点四十，苏晚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心外科。

她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晚姐你今天脸色好差。"她把单子放下，"昨晚没睡？"

"嗯。"

"哪儿不舒服？"

"查了个东西。"苏晚把白大褂挂上，"查完了。"

林霁的表情立刻八卦起来。

"查什么？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查完了？"

"开会。"苏晚把病历夹夹在腋下，"八点半的会推到十点。基建科那边来三个人，江迟带两个外勤。换大会议室。"

她立刻掏本子："十点，江工，两个外勤。"

她记完抬头："晚姐，你这个黑眼圈有点吓人。"

"嗯。"

"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她把外套挂好："查了个东西。"

"查什么？"

"查完了。"

"……那是什么？"

她看着林霁，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一点铺垫。

"霁儿。"她说，"你相信有人不知道自己生病吗？"

"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苏晚说，"有人身上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他。但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变了。"

"那不是有病吗？"

"是有病。"苏晚说，"但他没觉得是病。"

她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健康是什么感觉。"苏晚说，"他没得病之前是什么样，他不记得了。所以他现在这样，他就以为这是正常的。"

她安静了几秒。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林霁挠了一下头，"如果是我的话，我要是不知道自己有病，那我怎么办？"

苏晚没接话。

这个问法，和她自己昨晚想的那个问题一模一样。

她想了两秒怎么回答。

"先别急着想怎么办。"她说，"先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怎么确认？"

"做检查。"

"哦。"林霁点头，"那你做了吗？"

她沉默了一秒。

"不是我做。"她说，"是他做。"

她说完就走了。

小跑着追上来。

"等一下晚姐——"她压低声音，"你是说江工？"

"嗯。"

"他有什么问题？"

"要查。"

"查什么？"

"三个东西。"苏晚说，"24 小时动态心电图，运动负荷试验，基础体温记录。"

林霁表情古怪起来。

"晚姐，你怀疑江工有病？"

"嗯。"

"什么病？"

她想了一下。

"不太好说。"她说，"因为我还没确认。"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先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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