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说你不是没有感觉，你是还没开始

她把文献打印出来，带进会议室。当着基建科三个人的面，她一句关于诊断的话都没说。她只是给了他十四页纸。

十点零五分，会议开始。

她提前四分钟到。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迟已经坐在长桌一侧了。

他面前摊着三卷图纸，两个外勤在接笔记本电脑，屏幕还没亮。

他站起来点了个头。

"苏医生。"

"坐。"

材料放在面前，扫一眼桌面——她那份最厚，十四页，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基建科的人开始讲进度。二十分钟，无非是资金、审批、施工周期。

她一边听一边翻那份材料，翻得很快。

第十四页是那张表格。

三栏：静息心率 / 末梢温度 / 情感唤起评分。

文献里的统计。全部趋同于一个方向。

低。

她把手按在这一页上，按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这一页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她用的手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文件袋的塑料口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把那张对折的纸塞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

然后她继续听。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基建科的工程师讲完了机电、造价，讲到手术室的门。

她打断了他。

"净宽的事，我要确认一下。"

工程师点头："您说。"

她没看他，只转过头，看着长桌另一侧。

"江工，手术室的门净宽，你按规范做的？"

"是。"江迟说。

"规范是 1.2 米。"

"是 1.2 米。"

"那你上周改的方案里，为什么是 1.24？"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工程师转头看江迟。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纸翻了两页，手指顺着标注栏划下去，停在那一行。

"我量了。"

"量什么？"

"推床的转向半径。"

"规范里有这个数吗？"

"没有。"他说，"所以我自己去量的。"

她看着他。

"你去量了？"

"嗯。"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那个"想一下"的过程大概有两秒。整整两秒，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上周三下午。"他说，"你们科室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换过一次床位，我去看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上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换床位。

她在那个时间段里，是的，她推着两张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中间在护士站前面停过一次。

"你来看我换床位？"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江迟也愣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我是说，我去看推床怎么走的。"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嗯"了一声，没追。

但她在材料上做了一个记号——笔尖在那页纸上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自己去查他上周三到底干了什么。

会议继续。

工程师讲完造价，轮到江迟讲设计理念。

他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手里没拿激光笔，只有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这个楼的问题不是层高，也不是面积。"他说，"是动线。"

基建科的人抬头："江工的意思是？"

"从电梯到手术室，现在的方案要拐两次弯。"他在图纸上点了两个点，"为什么要拐？因为要避开住院部。"

"住院部不能动，规划批了。"工程师说。

"我知道。"江迟说，"所以我把拐弯抹掉了。"

"抹掉之后呢？"

"直穿。"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直穿要穿肿瘤科走廊。"工程师立刻说，"那不行，肿瘤科的病人和心外科的病人混流，感染科那边会有意见。"

"我知道。"江迟说。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把化疗椅那一排移走了。"

"移哪儿？"

"移到我加的那个隔断后面。"他说，"化疗椅现在每天有人坐四个小时。他们走不快。"

会议室安静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化疗的人会掉头发，会呕吐，走得很慢。"江迟说，"心外科的病人，术前一天要禁食，第二天早上要走这条路。"

他把笔放下。

"家属会推着轮椅跟在旁边。"他说，"轮椅很宽。"

"所以你改了动线。"基建科的人说。

"我把拐弯抹掉了。"他说，"现在是一条直线。三十二米。"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她坐在那里没动。

三十二米。

原来直线是三十二米。她在这栋楼里走了六年，从来不知道。

"那坡道呢。"工程师问，"直穿的话坡度会变大。"

"不变。"江迟说，"我把电梯厅挪了半米，坡度抵消掉了。"

"半米哪够。"

"够。"他说，"我算过。"

又是这三个字。

她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手。

她认得这三个字了。

"苏医生？"工程师叫她，"您看这个改法行不行？"

她抬起头。

"行。"

她说。

"不改。"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结束。

人散了以后，苏晚留在会议室收拾东西。她走得很慢。

基建科的人先走了，两个外勤也走了。

他还在，一个人收图纸，一张一张，很慢。

他收图纸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把每张图纸都转过来，让印刷面朝下，然后才摞起来。

她走过去，把那份材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我的那份，你看一下。"

他抬头："现在？"

"嗯。"

他把手上的图纸放下，把那十四页拿过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很快就皱起来了。

她看着他看。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看文献的方式，和他看图纸的方式不一样。

他看图纸的时候视线是跳的——从一个标注跳到另一个标注，两秒就能翻完一张。

他看文献的时候，视线是一行一行往下走的。

他看得很认真。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

他把材料合上。

然后他问了一个她预料之中的问题。

"苏医生。"

"你想说什么？"

苏晚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平静，是真的在等她说的那种平静。

他不生气。他只是不理解。

她想起文献里那个数字。

17%

只有百分之十七的人能说出自己是何时失去这种能力的。

她想起昨天他笑着说的话。

"抱歉，我体质一直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得很正常。

他不是隐瞒。

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放下。

"江工。"她说。

"嗯？"

"这是一篇 2009 年的德文文献。"她说，"里面提到一种叫'先天性情感失感'的东西。"

他表情没有变。

"全球确诊一千九百四十二例。"她说，"占世界人口万分之零点八。"

他还是在听。

"文献里说，这类人能识别别人的情绪，能社交，能工作，能结婚。"苏晚看着他，"但他不会心动。"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在响。外面有人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很远。

她在心里数：一、二、三……

她数到十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怀疑我有这个病？"

不是"你在胡说八道"。

不是"你什么意思"。

是"你怀疑我有这个病"。

他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被讨论的提案。

她突然有点想笑。

她没有笑。

"我建议你去做个检查。"她说，"心内科。24 小时动态心电图，加运动负荷试验，再加一个基础体温记录。"

"好。"他说。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说得对。"

她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她的手指在桌面底下蜷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三种应对方式，来对付"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她一种都没用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

"什么？"

"我根据一次握手，就说你有病。"

他想了三秒。

那个"想一下"的过程大概有三秒。

"不奇怪。"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别的目的。"他说。

苏晚看着他。

"医生会说'你没有病'，或者'你去吃这个药'。"他说，"你说的是'你去查一下'。"

他停了一下。

"这两句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坐在那里，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我没有别的目的？

因为答案是——他不懂"别的目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人会有别的目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她想了三遍，从昨晚想到现在，本来还想再想几遍。

但她现在不想再等了。

"江工。"

"嗯。"

"你不是没有。"

"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是还没开始。"

他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

不是笑，不是生气。

是那种被人在胸口的什么地方轻轻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的怔。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十四页文献，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十四页文献拿起来，按页码顺序整理好，在桌面上敲了敲，对齐，推回她面前。

然后他说：

"苏医生。"

"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

"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个病——"

"那这么多年，是有点亏。"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

她坐在空了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叠被敲整齐的纸。

她翻开第十三页。那张表格还在。

静息心率 / 末梢温度 / 情感唤起评分

三栏全部趋同于一个方向。

低。

这张表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摊开。

第十四页。

上面是文献里的一段结论。

"……值得强调的是：本病并非"缺失"，而是"未启用"。在极少数病例中，患者在特定条件下会出现情感唤起反应的恢复迹象。该条件目前尚不明确。"

最后那半句，她盯着。

"特定条件下"。

"尚不明确"。

尚不明确。

她把这一页重新折起来，塞回口袋。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太阳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眼。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

5

那三格。

她想起自己昨晚查文献时，看到的另一个数字。

1942

全世界不到两千个人。

她是其中一个。

她是替他们所有人，在盯着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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